第4章 生死一瞬(2/2)
“臣在。”
“第一,封锁灵堂,就说咱要在此为孙儿守灵三日,任何人不得入内。”朱元璋语速极快,“第二,调你最信得过的锦衣卫,十二个时辰轮值,但只能守在外围,不许靠近棺椁十步之内。”
“第三,”老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去找王景和,问他龟息散到底能维持多久,何时能醒,醒来需要什么。但记住——要悄悄地问,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问什么。”
蒋瓛心头一震。皇帝这是……要配合假死计划?
“陛下,若太孙殿下真的……”他试探着问。
“若他真的还活着,”朱元璋打断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那这出戏,咱就陪他演到底。”
说完,老皇帝忽然俯身,凑到棺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孙儿说:
“英儿,你若能听见,就再动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朱元璋等了十息,二十息,眉头渐渐皱起。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
食指的指尖,极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动了。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直起身,看向蒋瓛,两人眼中都是惊涛骇浪。
“你看见了吗?”老皇帝的声音在发抖。
“臣……看见了。”蒋瓛的声音也在发抖。
这不是错觉。太孙殿下,真的还活着。
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异,混杂着狂喜、愤怒、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转身走向灵堂一侧的椅子,缓缓坐下,“蒋瓛,按咱刚才说的去办。另外,派人暗中保护王景和的家眷,绝不能让任何人动他们。”
“臣遵旨。”
蒋瓛行礼退下,走到殿门时,他听见皇帝又说了一句: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朱元璋看着棺椁,许久,才轻声说:“去告诉标儿……让他今夜子时,悄悄来见咱。”
子时,万籁俱寂。
朱元璋仍然坐在灵堂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曳,将他苍老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朱标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
“儿臣拜见父皇。”他跪地行礼。
“起来,坐。”朱元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标起身坐下,双手不安地放在膝上。他不知道父皇深夜召见所为何事,但从蒋瓛传话时的神情看,绝非寻常。
“标儿,”朱元璋开门见山,“咱问你最后一回——雄英的事,你知道多少?”
朱标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咱已经知道了。”老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他服了龟息散,假死。现在还有微弱的意识,能动了。”
朱标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父皇!您……”
“咱没揭穿。”朱元璋看着他,“因为咱想知道,这到底是谁的主意?你的?还是雄英自己的?”
朱标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是……是雄英自己的主意!儿臣也是在他临终前才知道!他……他说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
“为什么?”朱元璋问,“为什么一定要假死?难道在东宫,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人要害他?”
朱标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父皇明鉴!雄英说……说若他活下来,但病弱不堪,只会成为靶子。朝中暗流涌动,有些人……有些人不想看见一个健康的太孙长大成人。”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冰冷:“谁?”
“儿臣……不知具体。”朱标苦笑,“但雄英说,历史上的他八岁早夭,之后……之后东宫之位空悬,引发诸多动荡。他不想重蹈覆辙。”
“历史上的他?”朱元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意思?”
朱标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但事到如今,已无法回头。他深吸一口气,将儿子临终前说的那番“来自六百年后”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久久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灵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以,”许久,老皇帝才缓缓开口,“咱的孙儿,身体里住着一个六百年后的魂魄?”
“儿臣……起初也不信。”朱标的声音发颤,“但他能说出许多未来的事,有些事连儿臣都不知道。而且……而且他的眼神,真的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棺边。他看着孙儿安静的面容,忽然想起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想起那些周全得不像孩童的遗言,想起玉符上那三道有规律的划痕。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来自六百年后,”老皇帝喃喃道,“那他知道大明……能延续多少年吗?”
朱标摇头:“儿臣没问,他也没说。但儿臣能感觉到,他知道很多……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朱元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标儿,你听着。”他转过身,盯着儿子,“从现在起,雄英假死这件事,只有你、我、蒋瓛、王景和四人知晓。蒋瓛和王景和的家眷,咱会派人暗中保护。”
“谢父皇!”朱标叩首。
“别急着谢。”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假死容易,复活难。雄英醒来后,如何安排?让他继续当太孙?那这假死就毫无意义。让他隐姓埋名?那咱的嫡长孙,难道要流落民间?”
朱标愣住了。这些问题,他还没想过。
“儿臣……儿臣不知。”
“所以,这出戏得演下去。”朱元璋走回椅子坐下,“雄英的‘葬礼’要办,要办得风光,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皇太孙朱雄英真的死了。”
“然后呢?”
“然后,”老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等雄英醒来,身体恢复后,咱会给他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让他从暗处开始,亲眼看看这个天下,亲手做些事情。”
他看向棺椁,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如果他真的来自六百年后,如果他知道未来的走向,那或许……这是天意。天意让咱的孙儿,用另一种方式,帮咱看着这大明江山。”
朱标心中震撼。他没想到父皇不仅接受了这件事,甚至想得更远、更深。
“父皇圣明。”他由衷地说。
“圣明什么?”朱元璋苦笑,“咱这是被自己孙子算计了。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然要演戏,就得演全套。从明天起,你要表现得悲痛欲绝,要病倒,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太子因为丧子之痛一蹶不振。”
“儿臣明白。”
“另外,”朱元璋补充道,“雄英醒来后,暂时不要与他相认。咱会安排他出宫,找个安全的地方养身体。等他完全恢复,再做打算。”
“那……何时能相认?”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道:“等他做出点成绩,等这朝堂上的牛鬼蛇神都跳出来,等时机成熟。”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咱倒要看看,咱的孙儿能从六百年后带回来什么,又能在这大明掀起多大的风浪。”
就在这时,棺椁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转身。
烛光下,他们看见朱雄英的眼皮,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