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朝露待日曦（2/2）
“坐，都坐。”赵江河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平均年龄不到四十岁，很好。国信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新的思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赵江河认真听取了每一份汇报。他问得很细，从资产估值的依据到风险模型的构建，从客户结构的分析到业务转型的路径。年轻的管理者们开始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被他专业的提问和认真的态度所感染，逐渐放开，畅所欲言。
“赵主任，我们有个想法。”新任风险管理总监是个三十出头的海归，说话还带着点书生气，“我们想开发一套智能风控系统，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实时监测交易异常，提前预警风险。”
“技术上可行吗？”赵江河问。
“完全可行。我们已经联系了北江大学计算机学院，他们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如果顺利，半年内可以上线测试。”
“好。”赵江河点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报给卫局长。记住，金融创新可以，但风险底线不能破。国信再也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明白！”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给会议室镀上一层金色。
卫东送赵江河到电梯口，感慨地说：“赵主任，说实话，半年前我刚接手国信时，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几百亿的窟窿，几千名投资者，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雷……现在虽然还没完全解决，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希望是干出来的。”赵江河拍拍他的肩，“老卫，你也不容易。等这阵子忙完，我请你喝酒。”
“那可说定了。”
回程路上，赵江河靠着座椅闭目养神。手机震动，是顾曼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两位妈做了红烧肉，妈说你最爱吃。”
他嘴角浮起笑意，回复：“回。大概七点到。”
“好，等你。”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车子正经过北江大桥，夕阳下的江面波光粼粼，几艘货船缓缓驶过。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灯火开始亮起。
这个城市，他爱了四十年的城市，正在经历一场艰难而深刻的变革。而他，是这场变革的亲历者、推动者，也是承受者。
但此刻，想到家里等着他的三个人——母亲，顾曼的母亲，还有他的妻子，心里便涌起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改革的路还很长，也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
但只要有家可以回，有人在等，路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车子驶入小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赵江河抬头，看到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暖黄色，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他快步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顾曼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位母亲的笑脸。屋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还有米饭的蒸汽。
“回来啦？”顾曼接过他的公文包，“洗手吃饭，菜都好了。”
“好。”
餐桌上，红烧肉炖得酥烂，油亮亮地泛着光。清炒时蔬碧绿可人，豆腐汤白雾袅袅。赵母不停地给他夹菜，陈素芬则细心地挑出肉里的八角。
“今天工作顺利吗？”顾曼问。
“顺利。”赵江河扒了口饭，“国信那边有了新气象，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那就好。”顾曼给他盛了碗汤，“对了，社长今天找我，说想做一个改革系列的深度报道。从职工的视角，记录这场变革中普通人的故事。”
赵江河接过汤碗：“这个角度好。改革最终是要落到人身上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曼眼睛亮起来，“我想先去矿业集团新区，采访那些转岗再就业的职工。然后去国信，采访那些差点血本无归、现在又重拾信心的投资者。还有……”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焕发着赵江河熟悉的光彩——那是她谈起工作时特有的神采。两位母亲微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
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女主播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北江国企改革第二批企业名单今日公布，涉及三十四家企业，五万余名职工……省委书记周启明强调，改革要坚持市场化方向，同时必须守住民生底线，确保每一名职工都得到妥善安置……”
赵江河安静地听着，继续吃饭。红烧肉很香，米饭很软，汤很暖。
这就是他的生活——一边是千头万绪的改革工作，一边是温暖寻常的家庭日常。两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他完整的人生。
饭后，两位母亲收拾碗筷，把赵江河和顾曼赶到客厅休息。
顾曼靠在赵江河肩上，忽然轻声说：“江河，我今天去看了我爸。”
赵江河握住她的手。
“我跟他说，我结婚了，嫁给了很好的人。”顾曼的声音很轻，“我说，你在做的事，是他当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我说，我会继续写下去，写那些该被记录的故事。”
赵江河搂紧她：“他一定很欣慰。”
“嗯。”顾曼点头，“我也跟妈说了，以后每周我们都去看他。带上你，带上两位妈。让他知道，我们不孤单，我们是一家人。”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光点点。
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这个温暖的家里，新婚的夫妻相拥而坐，谈论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改革的路还长，生活的路也还长。
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家人，拥有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这就够了。
深夜，赵江河躺在床上，顾曼已经睡着了。他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打开台灯。
桌上摊开着明天要用的会议材料，还有那份关于第二批企业改革实施方案的最终稿。他拿起笔，在方案扉页上写下：
“改革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千万普通人的命运。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实，走得对得起良心。——赵江河 四月十日”
写完，他放下笔，关上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他回到卧室，在顾曼身边躺下。她迷迷糊糊地转过身，钻进他怀里，含糊地说：“怎么才睡……”
“就睡了。”赵江河轻拍她的背。
很快，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均匀。
窗外，春夜深长。海棠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香气丝丝缕缕，随风飘散。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改革会继续，生活会继续，爱也会继续。
在这个生生不息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