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春雪融时(1/2)
北江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疑。三月中旬,最后一场春雪纷纷扬扬下了整夜,清晨推开窗,世界又是一片素白。但这次不同——积雪下,隐隐透出新绿的草芽;树枝上,鼓胀的芽苞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
顾曼站在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她受伤的手臂已经拆了石膏,只戴着轻便的固定支架。额头的疤痕淡成了浅浅的粉色,医生说再过一个冬天就看不出来了。
“曼曼,进来,外面冷。”赵母在屋里唤她。
“就来。”顾曼转身回屋,顺手拉上玻璃门。阳台上的几盆多肉挺过了冬天,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像羞赧的脸颊。
客厅里,赵母正把一本老相册摊在茶几上,戴着老花镜仔细端详。见顾曼进来,她招手:“来来,看看这个。”
顾曼在她身边坐下。相册翻开的那页,是张黑白照片,背景是八十年代的工厂大门,一群年轻人穿着工装,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赵母指着中间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看,这就是江河他妈——我。旁边这个,”她的手指移向一个清秀的姑娘,“是你妈妈,陈素芬。”
顾曼怔住了。她凑近细看,照片里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笑容干净,确实有几分母亲的影子。但她从不知道,母亲和赵母竟曾是工友。
“我们当时都在纺织厂,我在织布车间,你妈在检验科。”赵母的声音变得悠远,“她比我小三岁,人长得秀气,字写得漂亮,厂里宣传栏的标语都是她写的。那时候追她的小伙子可多了……”
顾曼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年轻的脸:“我妈很少提过去的事。”
“她性子静,不爱说。”赵母叹口气,“后来她考上了夜大,学了会计,调去了别的单位。我们再见面,已经是二十年后——在江河和你的订婚宴上。”
顾曼想起那天,两位母亲一见如故,聊了很久。原来她们早就有这样的缘分。
“你妈不容易。”赵母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学。现在你出息了,成了名记者,她该享福了,又……”
话没说完,但顾曼明白。又经历了女儿被绑架、重伤的惊魂。虽然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但母亲心里的阴影,怕是要很久才能散去。
“阿姨,我想把妈妈接来住一段时间。”顾曼轻声说,“她一个人在家,我总是担心。”
“早该这样!”赵母立刻赞同,“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就在我对门。咱们三个女人做个伴,等江河下班回来,家里也热闹。”
正说着,门锁转动,赵江河回来了。他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花,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回来啦?”顾曼起身接过他的大衣,“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了个长会。”赵江河在玄关换鞋,看到茶几上的相册,“看什么呢?”
“看我跟你妈年轻时候。”赵母笑眯眯地说,“江河,你猜猜哪个是你妈?”
赵江河走过来,俯身看了看,毫不犹豫指向那个扎麻花辫的:“这个。眼睛跟现在一样,亮。”
“算你还有点眼力。”赵母满意地合上相册,“吃饭吧,菜都热着呢。”
晚饭是简单的一荤两素,但都是赵江河爱吃的。顾曼给他盛汤时,注意到他眉头微蹙,显然心事重重。
“改革那边,遇到麻烦了?”她轻声问。
赵江河摇头,又点头:“也不算麻烦,就是……第一批重组企业的效果评估出来了,有好有坏。矿业集团那边,老矿区职工安置进展顺利,但新区的产业转型比预想的慢。国信信托倒是稳住了,可投资者信心恢复需要时间。”
“饭桌上不说工作。”赵母给儿子夹了块排骨,“再难的事也得吃饭。曼曼,你也吃,伤刚好,得补。”
顾曼笑着应了,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赵江河的手。他回握住她,掌心温热。
饭后,赵母坚持自己洗碗,把两人推进客厅:“去说说话,碗筷我收拾。”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沙发上。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
“今天孙正平跟我说,”赵江河握着顾曼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绑架时绳索勒出的,现在只剩淡淡的痕迹,“王永昌的案子,下周就要移送检察院了。”
顾曼的手微微一顿:“他……会判很重吗?”
“数罪并罚,不会轻。”赵江河的声音很平静,“但比起他做的事,什么刑罚都显得轻了。”
顾曼靠在他肩上。她能感觉到赵江河身体里紧绷的弦,这半年来,他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着下一场战斗。即使最亲近的人,也很难看到他完全放松的样子。
“江河,”她轻声说,“我们结婚吧。”
赵江河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她,灯光下,顾曼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我想好了。”她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我们经历了生死,看过了人性最暗和最亮的一面。我知道嫁给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分担你的压力,要面对可能的危险,要在无数个深夜等你回家。”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但我愿意。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活得真实,活得有意义。你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为信念坚持到什么程度;也让我明白,爱一个人可以勇敢到什么程度。”
赵江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不用马上回答。”顾曼笑了,眼里有泪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决定。至于什么时候,怎么办,都听你的。哪怕只是去民政局领个证,哪怕只是在家里吃顿饭,我都愿意。”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一道道水痕。
赵江河伸手,把顾曼搂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顾曼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坚定。
“曼曼,”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赵江河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最愧疚的事,就是让你因为我受苦。”
“我不苦。”顾曼摇头,“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觉得苦。”
“我知道。”赵江河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灯光下,他的眼睛也泛着红,“所以我要娶你,要光明正大地娶你。不要简单,不要凑合。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顾曼是我赵江河的妻子,是我要用一辈子去爱护、去珍惜的人。”
眼泪终于从顾曼眼中滑落。她笑着流泪:“那你说,什么时候?”
“等春天真的来了。”赵江河擦去她的泪,“等雪化了,花开了,等这场改革最艰难的阶段过去。我们就结婚,办一个简单但温暖的婚礼,请真正关心我们的人,在所有人的祝福里,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好。”顾曼用力点头,“我等你。”
那一夜,北江的春雪悄无声息地落着,覆盖了街道、屋顶、树梢。但在积雪之下,生命的力量正在积蓄,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三天后,赵江河在改革领导小组会议上,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会议进行到一半,工作人员敲门进来,递给赵江河一个文件袋:“赵主任,门卫说有个人送来的,指名给您。”
文件袋很普通,牛皮纸材质,没有署名。赵江河打开,里面是一叠复印件。他抽出第一张,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是罗建明这些年收受贿赂、干预司法、包庇犯罪的证据链梳理。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银行流水……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更关键的是,里面还附了一张名单——与罗建明有利益往来的各级干部,足足十七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赵江河手里那叠纸,虽然看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份量。
“谁送来的?”孙正平低声问。
“没说。”工作人员摇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放下东西就走了。”
赵江河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为十五年前的冤魂,为那些被你们毁掉的家庭,为这个城市应有的清明。——知情人”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立刻追查送文件的人。”周启明沉声道,“但不要声张。这份材料……”他看向赵江河,“你怎么看?”
赵江河已经快速浏览完所有内容:“如果属实,这就是引爆整个网络的导火索。罗建明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的中心。动了这张网,北江的官场要地震。”
“那就不动吗?”有人问。
“动。”赵江河斩钉截铁,“但要有策略地动。这些材料需要核实,需要补充证据链。更重要的是,要防止这些人狗急跳墙,破坏改革大局。”
会议结束后,赵江河和孙正平留了下来。两人对着那份材料研究了很久。
“送材料的人,很了解内情。”孙正平指着其中几处细节,“这些交易的时间、方式,不是外人能知道的。我怀疑,是罗建明身边人反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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