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风雪夜归人(1/2)
下午的视频调度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矿业组那边,陈和平顶着压力,在财务总监“病倒”、董事长刘振山表面配合实则设障的情况下,调整了调查方向。他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深挖财务问题,但将重点从海外投资转向了国内关联交易和采购腐败;另一路则按照赵江河的指示,深入矿区一线,走访老矿工家庭,实地查看职工住房、医疗站、子弟学校的情况。
“情况比想象中严峻。”视频里,陈和平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愤怒,“我们在老矿区走访了十七户困难职工家庭,有八户家里还有危房,墙裂得能伸进拳头。职工医院设备老化,连个像样的心电图机都没有。更让人心痛的是,有三位尘肺病三期老矿工,企业承诺的伤残补助金已经拖欠了九个月。而同期,矿业集团总部大楼刚刚花了两千万重新装修,领导办公室全部换上了进口家具。”
赵江河的拳头在桌下握紧:“影像资料和访谈记录都保存好了吗?”
“都保存了,还有职工按了手印的联名信。我们走访时有集团办公室的人‘陪同’,但老矿工们看到我们真进家门、真问疾苦,好几个老哥抓着我的手就哭了。”陈和平叹了口气,“赵主任,这些材料一公开,刘振山他们所谓的‘企业困难’、‘资金紧张’的借口,就站不住脚了。”
“先不要公开。”赵江河冷静地说,“这些材料是底牌,要在关键时候用。你们继续走访,范围扩大,要把最真实、最全面的情况摸清楚。同时,侧面了解一下,矿区的维稳经费、困难职工慰问金,到底有多少真正用到了职工身上,有多少被截留挪用了。”
“明白。”
国信组这边,卫东汇报了技术僵局。国家金融信息安全实验室已经答应支援,但专家团队要后天才能到。在此期间,数据镜像工作暂停。
“但我们也有些意外收获。”卫东在视频里推了推眼镜,“按照您的指示,我们随机联系了‘鑫荣3号’和‘聚财优选’两个信托计划的三十位投资者。有八位投资者反映,当初购买时,客户经理承诺‘年化收益保底8%’、‘省属国企平台绝对安全’,但合同里并没有这些保底条款。还有三位投资者说,产品到期后本息兑付出现了延迟,最长的一次拖了十八天。”
“延迟兑付的理由是什么?”
“各种借口。系统升级、节假日顺延、大额资金划转需要流程……但蹊跷的是,这几笔延迟兑付都发生在同一时期——去年四季度。而那个季度,正好是房地产市场开始深度调整的时候。”卫东调出一份图表,“我们怀疑,国信有几个信托计划的底层资产,可能高度集中在几个大型地产项目上。现在地产行业不景气,回款出现问题,只能靠发新产品还旧账。”
“资金池的典型特征。”赵江河点头,“这个方向抓对了。继续深挖这几个信托计划的具体投向,要穿透到最终的项目公司。必要的时候,可以协调市场监管部门,查这些项目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
“还有一个情况。”卫东犹豫了一下,“我们联系投资者的事,国信那边好像有所察觉。今天下午,沈荣坤从省里开完会回来,主动到我办公室,说为了‘配合改革、主动排雷’,愿意提供一份‘需要重点关注的风险项目内部清单’。我看了清单,列了十几个项目,但恰恰没有‘鑫荣3号’和‘聚财优选’。”
“欲盖弥彰。”赵江河冷笑,“收下清单,但不要被带偏。他越是想引导我们查什么、不查什么,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停了,但气温骤降,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冰。
赵江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曼发来的:“我到了,在家。你大概几点回?菜已经买好了。”
他这才想起,顾曼今天从外地回来。看看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半。
“刚开完会,现在回去,大概八点到。你先吃,别等我。”
消息发出去,顾曼几乎秒回:“等你。不急。”
简单三个字,却让赵江河心头一暖。他收拾好文件,对还在加班的苏晚晴说:“晚晴,今天差不多了,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又是硬仗。”
“主任您也赶紧回去吧。”苏晚晴看看他桌上的空泡面盒,“顾记者回来了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赵江河笑了笑,穿上大衣:“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电话。”
走出大楼,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路灯已经亮起,在积雪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赵江河的车刚开出大院,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江河啊,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带着关切。
“正准备回家吃。妈,您呢?”
“吃了吃了。你姑炖了羊肉,暖和着呢。”母亲顿了顿,“江河,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看电视新闻里老说什么国企改革,你也在里头吧?可要注意身体啊。”
“妈,我没事,好着呢。”赵江河放缓车速,“您别担心。在姑姑家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是习惯,就是……”母亲压低声音,“昨天又有人来老屋那边,说是检查煤气管道,但你姑父正好回去拿东西,说那两个人根本不像燃气公司的,屋里翻得有点乱。你姑父多问了几句,他们支支吾吾就走了。江河,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啥事?”
赵江河眼神一凛。果然,对方的手已经伸到他老家去了。
“妈,没事。可能就是普通的入户检查,现在年底了,各种检查多。”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您千万别多想,踏实在姑姑家住着。老屋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看看。”
“你可别糊弄妈。”母亲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有事自己扛。妈知道你现在位置不一样了,管的事大,得罪的人也多。妈帮不上你什么,就求你平平安安的。工作再要紧,也得顾着身体,顾着……顾着身边人。”
母亲话里有话,赵江河听出来了。“妈,您是说……”
“曼曼那孩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聊了好一会儿。”母亲的声音温和起来,“她没说什么,就问我在姑姑家习不习惯,缺不缺什么。但我听得出来,她是真关心你,也真担心你。江河啊,人家姑娘不容易,你要懂得珍惜。”
赵江河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顾曼背地里为他做了这么多,却从没跟他提过。
“妈,我知道。”
“知道就好。行了,不耽误你了,快回家吃饭吧。有空带曼曼来看看妈。”
挂断电话,赵江河沉默地开着车。街道两旁的霓虹在积雪映衬下显得有些朦胧。他想起和顾曼认识的这些年,从最初的工作接触到后来的相知相惜,她一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最懂他的人。可自己呢?似乎总是被工作填满,留给她的时间和心思都太少。
车驶入小区。这个小区是国资委的家属院,有些年头了,但绿化很好。冬青树上积着雪,像戴了一顶顶白帽子。赵江河停好车,抬头看向自家窗户——五楼,厨房的灯亮着,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在忙碌。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压力,仿佛都被那盏温暖的灯融化了。
他快步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顾曼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
“回来啦?”她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大衣,“快去洗手,最后一个汤马上好。”
赵江河站在玄关,看着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忽然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顾曼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赵江河把脸埋在她肩头,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就是……想抱抱你。”
顾曼沉默了几秒,放下汤勺,转过身来。厨房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仔细看着他:“累了?”
“嗯。”赵江河难得地承认,“今天两边都出了状况,矿业那边财务总监‘病倒’,国信那边技术对抗。还有……我妈说,有人去老屋‘检查煤气管道’。”
顾曼的脸色严肃起来:“他们对你家人下手了?”
“应该是试探和警告。”赵江河松开她,走到洗手池边,“老连长的人在那儿,不会有实质危险,但说明对方狗急跳墙了。”
“那你更要小心。”顾曼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我今天在社里听到一些风声,说省里有些老领导,对这次改革的力度和方式有不同看法,可能会联合向上反映。还有些自媒体,开始在扒你的背景和工作履历,估计很快就会有文章出来。”
赵江河擦干手,苦笑:“意料之中。改革动了这么多人的奶酪,没人反扑才不正常。”
“但你不能一个人扛着。”顾曼抓住他的手臂,“周书记、孙主任,还有你团队的那些人,都是你的后盾。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我。”
赵江河看着她,厨房的蒸汽在她身后氤氲,让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充满荆棘的战斗中,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他卸下盔甲、短暂喘息,是多么珍贵。
“谢谢你,曼曼。”他轻声说,“也谢谢你去关心我妈。”
顾曼的脸微微红了:“应该的。阿姨一个人不容易。”她转身去盛汤,“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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