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冰层下的交锋(1/2)
雪花在北江上空飘了三天三夜。
整个城市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街道两旁的松柏压弯了枝头。清晨六点,天还是一片墨蓝,省国资委大楼七层的灯光已经亮了一片。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嘶嘶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沉寂。
赵江河站在巨幅的企业分布图前,手里拿着红外线测温仪一样的数据终端——这是林璇团队最新开发的国资风险实时监测系统的便携终端。屏幕上,代表北江矿业和北江国际信托的两个红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旁边的数字指标每隔五分钟自动更新一次。
“主任,两个调研组已经全部到位。”苏晚晴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走过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有红血丝,“矿业组昨天下午四点进驻集团总部,按照计划,今天上午九点召开见面会。国信组今天早上七点直接进入数据中心,要求在见面会前完成核心交易系统的数据镜像和备份。”
赵江河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关键信息:“矿业那边反应如何?”
“表面很配合。”苏晚晴翻开第二页,“董事长刘振山亲自带队迎接,安排了最好的会议室和办公设备,食宿都按最高标准准备。但昨晚十一点,调研组要求调阅近五年海外投资项目的全部原始决策文件时,投资部部长说部分档案在境外项目部,需要时间协调调取。”
“预料之中。”赵江河并不意外,“告诉陈和平组长,不要等,先从能调阅的国内关联文件入手,特别是资金划转审批、合同评审、风险论证会的纪要。同时,请外事部门协助,以‘安全检查’名义,向相关境外使领馆商调那些项目在当地备案的基础资料。”
“明白。还有,”苏晚晴压低声音,“我们安排在矿业集团的‘线人’凌晨发来消息,说昨天下午调研组到达后两小时,刘振山紧急召开了班子会,要求各部门‘统一口径’,特别是涉及海外投资项目,‘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坚决不说’。财务总监会后单独留下,据说在刘振山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赵江河眼神一凛。统一口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配合”,而是有组织的对抗了。
“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是矿业集团审计部的一位副处长,老审计,为人正直,早年受过陈和平老处长的帮助。他匿名提供信息,说看到刘振山会后的脸色很不好看,财务总监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硬盘。”
加密硬盘……赵江河心里有了计较。这种时候紧急转移的,绝不会是普通工作文件。
“把这个情况同步给孙正平主任的纪委工作组。”赵江河沉声道,“另外,提醒陈和平,进驻后的第一次财务账目抽查,重点查近三个月大额资金异动,特别是对境外关联公司的划款。要快,要突然。”
苏晚晴快速记录,接着汇报国信方面的情况:“国信组那边,卫东副局长带队直接进了数据中心,沈荣坤今天‘恰好’去省里开金融工作座谈会,由总经理接待。数据中心主管开始以‘系统权限’、‘商业机密’为由推脱,卫东副局长当场出示了省政府办公厅的专项工作函和风险处置预案授权书,明确表示如果拒绝配合,将立即启动风险预警,并向银保监会报告。对方这才放行。”
“卫东这次够硬气。”赵江河点头,“数据镜像需要多久?”
“技术团队估计至少七十二小时。国信的系统和交易链路太复杂,涉及数百个信托计划、几千亿资产的底层数据,还要保证在复制过程中不影响正常交易结算,技术难度很大。卫东请示,是否可以要求国信方面提供系统架构图和权限列表,以加快进度。”
“可以,但要派我们的人全程监督操作。”赵江河想了想,“另外,让林璇远程支持,她熟悉我们之前构建的模型,知道该重点抓取哪些类型的数据。数据镜像一完成,立即启动风险筛查模型的首次全量运算。”
“林科长已经在准备了。”苏晚晴看了看里间小会议室,“她凌晨四点就来了,带着数据分析组的三个骨干,在搭建临时分析环境。”
赵江河的目光越过玻璃隔断,看到林璇正站在白板前,快速书写着算法逻辑。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手势坚定有力。再过几天,她可能就要去省委政研室报到了,但此刻她依然像钉子一样钉在这个最关键的岗位上。
“好。”赵江河收回目光,“今天上午,我要去省政府参加国资改革领导小组的周调度会。你在这里坐镇,两个调研组有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另外,”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份关于林璇同志借调期间工作衔接的详细方案,你找时间给她看看,有什么意见让她直接提。”
苏晚晴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主任,林璇这一走,咱们数据分析和建模这一块,确实会有断层。晚晴虽然一直在学,但那些复杂的算法和模型架构……”
“我知道。”赵江河拍拍她的肩,“所以这个方案里,我建议林璇在借调后,仍作为改革领导小组的特聘专家,每月至少回来两天做技术指导和难点攻关。省委政研室那边,周书记已经沟通过了,原则上支持。这也算是一种‘柔性流动’吧。”
苏晚晴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既能顾全大局,又能保住咱们的核心技术能力。”
“去忙吧。”赵江河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二十。他需要赶在八点前到省政府。
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赵江河又转身:“对了,昨天《中国经济评论》发来的采访提纲,办公室整理好送来了吗?”
“送来了,在我桌上,挺厚的一沓。”苏晚晴快步取来文件夹,“问题都很专业,但有几个点……指向性很强。比如专门问到‘如何处理改革中的利益受损群体’、‘如何看待某些舆论认为北江改革动作过猛可能影响经济稳定’,还有‘在缺乏先例可循的情况下,决策者如何平衡风险与担当’。”
赵江河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问题确实设计得很有水平,看似中立,实则每个问题都暗藏机锋。特别是最后那个关于“决策者”的问题,几乎是在直接问他赵江河个人了。
“看来这篇专访,不会太轻松。”赵江河合上文件夹,“回复杂志社,采访可以安排,但时间要推后两周,地点必须在国资委会议室,必须有委办公室和宣传处的同志在场。所有问题和回答必须经过录音和文字双重记录。”
“明白。”
离开指挥室,走廊里已经人来人往。改革启动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系统,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色凝重。赵江河能感觉到投向他的目光——有敬佩,有担忧,也有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曼发来的微信:“今早去矿业集团外围转了一圈,停车场多了几辆外地牌照的豪车。拍照发你了。注意安全。”
赵江河点开图片,是四辆黑色越野车,牌照分别来自北京、上海和深圳。拍摄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天还没完全亮,矿业集团总部大楼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庞大森严。
他回复:“收到。你自己更要小心,别再靠近那边了。”
顾曼很快回了个“嗯”的表情,又加了一句:“今晚我回北江,不用接,社里有车。给你带了护肝茶,别老喝浓咖啡了。”
简单的几句话,让赵江河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电梯到达地下车库,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辆黑色的公务轿车。
车驶出大院,街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到两侧,堆成高高的雪墙。环卫工人正在撒融雪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味道。收音机里,早间新闻正在播报:“北江省启动新一轮国企改革,首批十八家省属企业纳入战略性重组范围……省委书记周明轩强调,要坚定不移推进改革,为高质量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看了赵江河一眼,欲言又止。
“老张,有话就说。”赵江河闭目养神。
“主任,我就是个开车的,不懂那些大政策。”老张斟酌着词句,“但我有个表弟,在矿业集团下属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年。昨天他打电话问我,说厂里都在传,集团要被拆分卖掉,好几万人要下岗……是真的吗?”
赵江河睁开眼睛。这就是改革最真实的一面——不是文件上的文字,不是会议上的部署,而是成千上万普通职工饭碗和生计的震动。
“老张,你告诉你表弟,改革是为了让企业活得更好,不是为了让职工没饭吃。”赵江河坐直身体,“那些效率低下、长期亏损的非主业业务可能会调整,但国家有政策,企业有责任,一定会妥善安置好每一位职工。而且,真正有技术、肯干活的骨干,只会更有用武之地。”
老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回头跟他说说。不过主任,我表弟还说,他们厂里几个领导最近特别活跃,天天往总部跑,还私下找一些老工人谈话,说要‘团结起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听着怪不对劲的。”
赵江河心中一紧。这是有人在煽动基层情绪,制造对立,给改革施加压力。
“老张,谢谢你这个信息,很重要。”赵江河神色严肃,“你再跟你表弟说,让他相信组织,相信政策,不要听信谣言,更不要被人利用。有什么困难或者听到什么不正常的情况,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国资委有专门的职工诉求接待窗口。”
“哎,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车驶入省政府大院。雪花又开始飘落,纷纷扬扬。
周调度会在省政府一号楼第三会议室举行。赵江河提前十分钟到达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省发改委、财政厅、审计厅、地方金融监管局等相关部门负责人悉数到场,气氛比上次全省大会时更加凝重。
周启明坐在主位,正和身边的常务副省长低声交谈。看到赵江河进来,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到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八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先通报两个情况。”周启明开门见山,“第一,昨天下午,国务院国资委改革局领导打电话给我,询问我省这一轮改革的总体思路和风险管控措施。我做了详细汇报,领导原则肯定,但也提醒我们,改革要蹄疾步稳,特别是涉及金融企业和大型资源类企业,要高度重视风险外溢和连锁反应。”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国务院国资委的直接关注,意味着北江的改革已经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
“第二,”周启明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接到多个渠道反映,最近社会上出现了一些关于我省国企改革的‘杂音’。有的夸大下岗分流人数,制造恐慌;有的曲解改革政策,煽动对立情绪;还有的以‘专家’‘学者’名义发表文章,质疑改革必要性。宣传部已经在监测引导,但我们各部门也要心中有数。”
他看向赵江河:“江河,两个调研组进驻情况怎么样?”
赵江河起身汇报,重点讲了矿业集团的“统一口径”和国信的数据镜像进展,隐去了具体线索和内部消息,但强调了面临的阻力和潜在风险。
“刘振山这个人,我知道。”财政厅长插话,语气有些不满,“当年矿业集团搞海外扩张,从省里要了不少政策支持和贷款担保。现在看,很多投资决策确实草率。但他在系统内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动他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动。”周启明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因为不容易就不动,那我们这代干部就是历史的罪人。财政厅、审计厅要全力配合调研组,把矿业海外投资的真实情况彻底查清楚。特别是那些违规担保、虚假注资、利益输送的问题,一查到底!”
“至于国信,”他转向地方金融监管局局长,“老蒋,你是专家。卫东在那边如果遇到专业上的硬骨头,你要亲自上阵支持。金融风险无小事,一定要把底数摸清,把风险隔离措施做实。必要的时候,可以请求央行区域分行和银保监局的指导。”
蒋局长点头:“周书记放心,我已经安排局里最得力的两个处长随时待命。不过,沈荣坤在金融圈人脉很广,北京那边也有不少关系。我建议,对他的调查要格外注意程序合规,证据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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