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暗礁丛生(2/2)
中午在重工食堂简单用餐后,调研组提出想分开与不同层面的干部职工进行个别访谈。李卫国安排了几间小会议室,但赵江河能感觉到,每个被安排来谈话的人,都显得有些紧张和拘谨,回答问题时措辞谨慎,仿佛提前统一过口径。
下午与中层干部的座谈会上,暗流开始涌动。
当赵江河问及“如何看待重工未来三年的核心发展方向”时,技术中心主任率先发言,大谈特谈追赶国际先进技术、开发高端产品的重要性。但紧接着,负责传统优势产品的事业部总经理就泼了冷水:“技术创新要投钱,要时间,还要市场认可。我们现在保生产、保订单、保工资已经压力很大,步子太大容易摔跤。”
另一位分管后勤和工会的副总则更直接:“赵主任,我不是反对改革。但改革得考虑稳定。重工在职职工一万二,加上离退休的,小两万人。很多家庭几代人都在重工,房子是厂区的,孩子上学是厂办学校的,生病去的是厂医院。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有些改革措施,理论上好,一落地就可能出乱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赵江河平静地听着,不置可否。他能分辨出,有些担忧是真实的,有些则可能是既得利益者的借口。
座谈会进行到一半,李卫国的秘书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卫国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对赵江河说:“赵主任,不好意思,有个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李卫国离开后,会议室出现短暂冷场。忽然,一位一直没怎么发言、负责审计监察的部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赵主任,既然今天来了,我有个情况,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赵江河点头:“请说。”
“是关于我们旗下全资子公司‘重工精铸’的。”审计部长语气严肃,“去年,精铸公司和一家叫‘鼎鑫材料’的民营企业签订了一份长期原材料供应合同,价格比市场均价高8%左右。我们审计提出过疑问,但业务部门解释说是因为对方供货质量稳定、付款条件优惠。最近我们偶然发现,这家‘鼎鑫材料’的实际控制人,好像和我们集团某位高管的亲属有点关联。”
话音一落,会议室落针可闻。刚才还在争论改革方向的中层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指控,而且指向了“高管”。
赵江河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林璇报告里提到的“关联交易”风险,这么快就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浮出水面?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来清除异己?
“这件事,有书面证据吗?”赵江河问。
“审计底稿里有相关合同和价格比对,关联关系还在核实中。”审计部长回答,“因为涉及高管,我们内部也很慎重。”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请你们严格按照内部程序继续核查,必要时可以按程序上报。”赵江河没有深究,转向其他话题,“我们继续讨论主业聚焦的问题……”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深挖。但“重工精铸”和“鼎鑫材料”这两个名字,已经牢牢刻在了他心里。
座谈会草草结束后,赵江河回到临时办公室。苏晚晴跟了进来,关上门,低声道:“主任,有点不对劲。中午我无意中听到两个中层在洗手间外边说话,提到什么‘有人想借刀杀人’、‘新来的赵主任怕是要被当枪使’。”
几乎同时,老李也敲门进来,脸色凝重:“我刚接到一个老朋友的电话,他在重工纪委。他隐晦地提醒我,重工内部关系盘根错节,改革阻力不仅来自观念和利益,还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让我们谨慎,特别是涉及干部问题。”
赵江河站在窗前,看着厂区内陆续下班的工人人流。夕阳的余晖给巨大的厂房罩上一层暗金色,却驱不散那份沉重。
(赵江河内心独白:果然,暗礁都藏在水下。关联交易、内部争斗、历史包袱……还有那个突然抛出的审计问题,是投石问路,还是祸水东引?李卫国今天的缺席,也显得太刻意了。)
他沉思片刻,转身道:“晚晴,今晚整理今天的访谈记录,重点标注不同观点和矛盾点。老李,想办法约一下那位审计部长,私下聊,要更详细的情况,但注意方式。林璇,”他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林璇,“集中查一下‘重工精铸’和‘鼎鑫材料’的所有公开信息,包括股权结构、历史交易、司法风险,还有……和我们之前处理过的‘影子联盟’案件中那些公司,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的关联。”
“明白。”三人领命而去。
赵江河独自留在办公室,拨通了周启明的电话,简要汇报了第一天的调研情况和遇到的“意外”。周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话:“意料之中。沉住气,抓主要矛盾,掌握确凿证据之前,不要被带到沟里去。”
挂掉电话,天色已暗。赵江河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第一天的调研简报。他要确保向上汇报的信息客观、准确,既反映问题,又不被某些片面信息误导。
晚上八点,顾曼发来信息:“调研第一天,感觉如何?吃饭了吗?”
赵江河这才感到胃里空空,回复:“情况比预想复杂。刚忙完,准备去吃点。”
“再忙也要吃饭。我在台里加班剪片子,也还没吃。给你点了外卖,应该快到招待所了。”
看着这条信息,赵江河心中一暖。几乎同时,房间门铃响了,外卖送到。是一份他喜欢的清淡套餐,还有一小份水果。
他一边吃饭,一边和顾曼简短聊了几句。顾曼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没有多问工作细节,只是说:“不管多复杂,记住你为什么去那里。早点休息。”
晚上十点,林璇发来一封加密邮件。标题是:“‘鼎鑫材料’初步排查结果”。赵江河点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邮件显示,“鼎鑫材料”成立仅三年,注册资本不高,但近两年与多家省属国企有业务往来。其控股股东是一家注册在邻省的贸易公司,层层穿透后,实际控制人身份模糊。更重要的是,林璇在交叉比对工商变更记录时发现,“鼎鑫材料”现任监事,曾在已被查处的“鼎晟资本”(“影子联盟”案中瀚海文投的关联基金)担任过短期顾问!
虽然这还不能证明什么,但这条隐隐约约的线索,让赵江河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难道“影子联盟”的残余网络,已经渗透到了北江重工?
几乎就在他看完邮件的同时,手机嗡嗡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赵主任,重工的水很深,小心有人做局。精铸的事,别碰为妙。”
没有落款。赵江河盯着这条短信,眼神骤冷。
看来,他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亟待改革的老牌国企,更可能是一个各方势力盘踞、新旧矛盾交织、甚至隐藏着违法犯罪线索的复杂漩涡。第一天,暗礁已然显露。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