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流雅集(1/2)
残阳如血,浸透紫禁城的琉璃瓦时,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了上官婉儿暂居的院落前。
轿帘未掀,只传出一句压低的话:“和大人今夜在澄怀园设雅集,特请上官姑娘赴宴论星象。”递进来的不是请帖,而是一卷用金线系着的《灵宪》抄本——那是东汉张衡的天文着作,市面上早已绝迹。
上官婉儿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心猛地一沉。
这是试探,也是饵。
过去七日,她借着钦天监从九品司辰的微末官职,连续呈递了三份关于“月行迟疾与农时祥瑞”的折子,刻意掺入了后世才有的轨道偏心率概念。果然,钓出了这条大鱼。
“替我谢和大人美意。”她声音平静,袖中手指却微微蜷紧,“容我更衣便去。”
回屋时,张雨莲正伏案比对历代月食记录,闻声抬头:“真要去?”
“他主动递梯子,不爬反而可疑。”上官婉儿褪下素日穿的半旧宫装,从箱底取出一件月白提花缎氅衣——那是三日前陈明远托林翠翠辗转送来的,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极妥帖,既合规制又不显招摇。他纸条上只写了一句:“入夜风大,添衣。”
更衣时,她低声交代:“若我亥时未归,让翠翠设法在皇上面前提一句‘西洋历法与钦天监之争’。”
“这是何意?”
“乾隆最忌朝臣私结,尤其涉及历法这等‘正朔’大事。”上官婉儿对镜绾发,插上一支素银簪子,“我若出事,这句话能让皇上瞬间疑心和珅是否在插手天象解释权——那是帝王禁脔。”
张雨莲怔然,随即苦笑:“你们这些心眼子……”
“是保命的脑子。”上官婉儿推门而出,黄昏最后的光线斜切过她侧脸,映得眸色深不见底。
澄怀园乃和珅私园,临太液池而建,夜色里灯火通明如水上琉璃宫。
上官婉儿被引至一处临水的“观星轩”。轩内陈设看似雅致,她却一眼看出玄机:四壁书架所陈典籍,从《周髀算经》到近人梅文鼎的《历算全书》,竟暗含一部中国天文史;而案几上随意搁着的几件器物更不寻常——一件元代西域进贡的星盘,一架损了镜片的折射望远镜,甚至还有块疑似出自南怀仁之手的日晷残件。
和珅未着官服,一身黛蓝常袍坐在主位,正执壶沏茶。见人来,含笑抬手:“上官姑娘请看,此间陈列,可入得眼?”
“大人收藏之精,令人叹服。”她屈膝行礼,目光扫过那架望远镜,“只是这‘千里镜’镜片已损,实在可惜。”
“哦?姑娘识得此物?”和珅斟茶的手微顿。
“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万历年间利玛窦献于神宗皇帝的贡品里,便有‘观远镜’,应与此同源。”她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警觉——这望远镜的制式分明是乾隆后期才由传教士改进的型号,和珅此刻拿出,怕是故意露破绽。
茶过两巡,陆续有客至。上官婉儿认出其中两人:一位是翰林院修撰秦桭,以精通西域文字着称;另一位竟是西洋传教士贺清泰,目前供职如意馆,善绘天文图。余下三五人皆面孔陌生,但举止间隐隐有术士气。
雅集始于诗画,渐转入星象。秦桭谈起近日甘肃奏报的“夜中天现红光”,引经据典说是“荧惑守心”之兆;贺清泰则用生硬的汉语反驳,认为那可能是极北之地所谓的“赤气”,与行星无关。
众人争辩时,上官婉儿始终沉默,只偶尔在关键处轻声提点一两句。她故意将开普勒定律的雏形,拆解成《淮南子》式的譬喻:“星行疾缓,似非匀速,倒如马行山道,平处驰骋,陡处缓攀——或可设想天穹非浑圆一体,而有隐力牵引?”
话音落,满堂静了一瞬。
和珅抚掌轻笑:“姑娘此喻妙极。只是……”他放下茶盏,眼神倏然锐利,“这等‘隐力牵引’之说,与近日姑娘呈上的折子里所写‘月行近地点则疾’之论,似乎颇有相通?不知姑娘师承何处,竟有这般超迈前人的见识?”
轩内灯火噼啪一跳。
上官婉儿迎上和珅的目光,掌心渗出薄汗,面上却浮起恰好的困惑:“大人谬赞。这些粗浅想法,实是源自幼时家父的教导——家父生前好读杂书,尤爱搜集前朝徐光启、李之藻等人与西洋教士合译的历算典籍。可惜家中遭灾,藏书尽毁,只剩些零星记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轻轻推至案上:“这是妾身凭记忆复原的几页残篇,其中便有提及‘星行迟疾与距地远近相关’之说。原以为是荒诞野闻,近日对照钦天监档案,竟偶有印证,这才大胆呈报。”
册子是真迹——是这几日她与张雨莲连夜伪造的“古籍摘抄”,纸张用旧茶渍染过,墨里掺了微量砂粉模仿虫蛀,内容则半真半假地混杂了开普勒、第谷等人的理论碎片,却全用宋明理学的话语重新包装。
和珅接过册子,指尖摩挲纸页,久久未语。贺清泰凑近看了几行,忽然激动起来:“这、这是哥白尼《天体运行论》的……不,不对,但思路很像!上官姑娘,令尊究竟读过哪些西洋书?”
“年代久远,记不清了。”她垂眸,“只记得有些书封面有十字架印记,还有些画着奇怪的圆轨图。”
一场可能致命的盘问,被她巧妙转成了“家学渊源”与“西学东渐”的学术考据。秦桭等人立刻加入讨论,争辩起“地动说”是否古已有之。上官婉儿趁势退至边缘,暗自舒了口气。
然而和珅岂是易与之辈。
待众人酒酣,他忽命人抬进一只紫檀木箱。开箱刹那,上官婉儿几乎屏息——箱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件青铜器:八角形基座,上嵌三层环圈,环面密刻星宿与刻度,虽覆铜绿,但核心处一片镜面竟光洁如新,隐隐映出烛火。
“此物乃去年江南河道清淤时,从北宋汴京故道深处挖出的。”和珅声音不高,却压住满室喧哗,“工部呈上来时,无人识得。秦先生认为是浑仪变种,贺神父说是星盘,我却觉得……”他转向上官婉儿,笑容深不可测,“姑娘家学渊源,或可一辨?”
上官婉儿走近,俯身细看。指尖悬在青铜器上方一寸处,不敢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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