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月下镜影(2/2)
与此同时,他左肩伤口的灼热感骤然加剧,仿佛有电流沿脊椎窜上后脑。无数破碎画面在眼前炸开:他看见上官婉儿站在钦天监的星图前蹙眉推算;看见张雨莲指尖抚过古籍上关于“月食逢望,天门洞开”的记录;看见林翠翠在乾隆书房发现的那幅画——画中并非大观园,而是一座倒悬的玻璃宫殿,宫殿穹顶镶嵌的正是眼前这枚黑石。
天机镜在与他穿越者的身体共振。
“原来信物择主……”陈明远喃喃道。他顾不上深究,迅速将青铜仪放入林翠翠留下的竹匣。就在匣盖合拢的刹那,黑石荧光熄灭,那种奇特的共振感也随之消失。
楼下传来怒喝:“搜!贼人定未逃远!”
陈明远闪身退回暗格,却在下行前瞥见石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他俯身细看,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雍正三年,和珅呈览此仪,奏曰:唐时异人言,三星聚鼎之日,持此物者可窥天门。然每用必损寿数,故封存。”
和珅早就知道。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伤口更刺骨。陈明远终于明白今夜换锁并非偶然——那是钓鱼的饵,是请君入瓮的瓮。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始终在某双眼睛的注视下。
陈明远抱着竹匣沿原路返回石槽时,观星台周围已火把通明。他听见林翠翠平静的声音在说:“奴婢只是好奇天文异象,并无偷盗之意。”
“好奇?”一个阴柔的嗓音响起,带着笑意,“林姑娘这三个月在皇上跟前谈诗论画,怎突然对星象有了兴致?莫非……是受人指点?”
是和珅。
陈明远蜷在石槽阴影里,透过排水孔看见那双绣金蟒纹的靴尖停在三尺外。他屏住呼吸,竹匣紧贴胸前,能感觉到青铜仪在匣中微微发烫。
“奴婢愚钝,总管明鉴。”林翠翠应对得不卑不亢,但陈明远听出她声音里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她在害怕,却不是因为自身安危。
她在担心他是否顺利脱身。
和珅沉默了片刻。火把噼啪作响声中,他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姑娘可读过《石头记》?”
陈明远心脏狂跳。那幅画!乾隆书房里那幅与《红楼梦》同源的异域古画,和珅必然也见过。他在试探林翠翠是否与“异域”有关联。
“奴婢只略识几个字,不敢妄读奇书。”林翠翠答得巧妙。
一声轻笑。和珅的靴尖转向,似乎要离去,却又顿住:“今夜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皇上。至于姑娘你……”他拖长了语调,“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远。陈明远等待了漫长的一刻钟,直到张雨莲通过竹筒传来暗号:“侍卫撤走大半,翠翠被押往慎刑司看管,暂无性命之忧。”
他这才从石槽爬出,借着夜色掩护潜回行宫别院。上官婉儿已在密室等候,烛光下她面色苍白如纸——她整晚都在伪造陈明远不曾外出的证据,甚至在自己房中燃了有安神作用的线香,制造早睡的假象。
“得手了?”她看见竹匣,眼中闪过亮色。
陈明远点头,却先将石台底部的刻文复述给她。上官婉儿听完,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星图轨迹,许久才道:“和珅若早知此物特殊,却仍放任我们今夜行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想借我们之手验证天机镜真伪,要么……”
“要么这是个连环套。”陈明远接话,“我们盗镜,他捉人,最后人赃并获,我们所有秘密都将暴露。”
烛火猛地一跳。
上官婉儿起身推开北窗,夜风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子时已过,月轮开始西斜,但天穹之上,三颗原本分散的亮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一处汇聚。
“三星聚鼎。”她声音很轻,“婉儿推算过,下一次三星汇聚应在三个月后。但今夜……它们提前了。”
陈明远抬头望去,那三颗星确实在靠拢,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正三角形。而三角形中心,恰好是月亮此刻的位置。
竹匣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两人同时扑向木匣,掀开盖子的刹那,青铜仪中央的黑石迸发出刺目白光。光束直冲云霄,与三星一月连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桥。
只持续了三息。
光桥消散后,黑石“咔”地裂开一条细缝。陈明远捧起青铜仪,发现三层圆环的刻度正在自行转动,最终停在某个特定方位。上官婉儿迅速铺纸记录,笔画越写越快,最后毛笔“啪”地掉在砚台上。
“这是……”她指尖发颤,“这是下一个信物可能埋藏的地点坐标。但标注的年代是……光绪二十六年。”
比他们的时代晚了一百五十年。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管家在门外高呼:“陈先生,宫里急召!皇上传您和上官姑娘即刻入宫觐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相同的惊涛骇浪。
乾隆为何深夜突然召见?是和珅已先一步面圣,还是今夜观星台的异象惊动了天子?
陈明远将青铜仪小心藏入密室夹层,转身时看见上官婉儿正对镜整理衣冠。铜镜映出她肃穆的面容,也映出窗外夜空——那三颗星已恢复原位,仿佛刚才的光桥只是幻觉。
但黑石的裂缝真实存在。
“婉儿。”陈明远忽然开口,“如果我们真能集齐三件信物,打开时空裂隙……你想回去吗?”
上官婉儿簪发的手停在半空。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良久,她才轻轻反问:
“会去哪里呢?”
敲门声再次响起,更急促了。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推开房门,看见管家身后站着四名带刀侍卫,为首之人面无表情地躬身:“陈先生,请。皇上和……和珅大人都在养心殿等候。”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未扫净的落叶。一片枯叶粘在陈明远肩头伤处,像是某种不祥的印记。
他抬手拂去叶片,迈步走入灯笼映照的长廊。
身后,上官婉儿最后望了一眼密室方向。那里藏着裂开的黑石,藏着指向未来的坐标,也藏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岔路。
而养心殿的灯火通明处,一场关于“天机”“异象”与“人心”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月光彻底堕入西檐之下。
东方天际,第一缕灰白正在弥漫。
但那不是黎明。
是更大的迷雾,正缓缓笼罩这座百年宫城,与困于其中的、来自未来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