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他说别等了(下)(2/2)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看鲸鱼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说是你说要带我去的。”
“二零一六年,你从圣地亚哥驻站回来,说那里的灰鲸迁徙很壮观,以后一定带我去看。”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尾滑落,没入鬓边的白发。
“周砚白,”我说,“你欠我的,这五年你已经还清了。”
“你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心脏搭了桥,工作也丢了。我不恨你了。”
“可是,”我顿了一下,“我也不爱你了。”
他睁开眼。
那眼神像溺水的人。
“你爱过吗?”他问。
“爱过。”
“什么时候不爱了?”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是你在医院陪她化疗、我在手术室缝血管的那天晚上。”
“可能是你让我签病危通知的那天凌晨。”
“可能是你在车里说‘婚礼能不能再等等’的那一刻。”
“也可能更早。”
“早到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你被调去广州,在机场安检口跟我告别。你说‘等我回来’,我说好。你转身进去,头也没回。”
“那时我就该知道——这段感情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等。”
他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第一百零五个。
我站起身。
“好好养病,”我说,“下周拆线,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之后呢?”
我停住脚步。
“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背对着他。
门把手很凉,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
“周砚白,”我说,“你五十三岁了。还有半辈子可以好好过。”
“找个爱你的人,把烟彻底戒了,定期复查造影。”
“飞行执照回不来,但你可以做点别的事。教飞行理论,写回忆录,去航校当顾问。”
他听着。
“至于我,”我推开门,“我要回波士顿了。”
“下个月有台Ross手术,患者是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学建筑的。他的人生还很长,不该停在这里。”
走廊的日光灯很亮。
我走向电梯,脚步平稳。
他没追上来。
这很好。
我们都不是可以追的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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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十二月二十日。
他出院。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等车,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
杭州这几天放晴了。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灰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
他看见我,对护工说:“停一下。”
我看着他。
他扶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五年的病、一个月的卧床,把他熬得像一张旧报纸。脊背佝偻,走路重心偏移,再不是那个拖着飞行箱大步流星的年轻机长。
他走到我面前。
“苏年,”他说,“你回波士顿的机票订了吗?”
“订了。”
“几号?”
“后天。”
他点点头。
阳光底下,他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年轻时他是那样好看,眉眼清俊,穿制服站在停机坪上,阳光把银鹰机翼的反光打在他脸上。
我第一次见他,二十四岁,以为自己遇见了这辈子最对的人。
“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他说,“这五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但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好好活着。”
“不为等你了。”
“为你离开我时说的那句话——你说你希望我好好过。”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想过了,我可以去航校教孩子开模拟机。告诉他们,飞行的第一课不是起飞,是降落。”
“把飞机安全开回来,比飞到哪儿都重要。”
我听着。
阳光落在我们之间。
“周砚白,”我说,“再见。”
他没有说再见。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车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文晖路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
然后被转角挡住。
再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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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二零二五年三月。
波士顿。
查尔斯河的冰化了,岸边冒出嫩绿的草芽。
我做完第三台手术,在办公室整理病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请问是苏年苏医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很轻,“我是周砚白机长的女儿。”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爸爸让我转告您——他的心脏造影复查结果出来了,搭桥血管通畅,没有狭窄。”
“他说,当年他欠您一个解释。但他不敢当面说了,怕您觉得他还在纠缠。”
“他让我跟您说,他年轻时不懂什么是爱。以为爱是占有,是被等,是有人永远在原地。”
“后来他懂了,爱是让她走,是别耽误她的人生。”
“他说您就像他当年教飞行学员时说的那句话——”
女孩顿了一下。
“真正的飞行员,不属于任何一片天空。他属于所有他想飞往的远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医生,爸爸去年冬天走了一趟冰岛。”
“他说他拍到了极光。”
“照片想寄给您,可以吗?”
窗外,查尔斯河无声流淌。
波士顿的春天来得太晚,积雪还没化尽,新草已经破土。
“好。”我说。
我把地址报给她。
挂电话前,女孩忽然说:“苏医生,爸爸有一句话,让您千万别误会。”
“他说他不是在等您回头。”
“他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曾经爱过的那个人,没有白白被您爱过。”
我放下手机。
窗外阳光很好。
办公桌抽屉里,压着一张泛黄的机票存根。
杭州—伦敦。
二零一六年三月。
我没有告诉他。
他寄来的极光照片夹在我的英文版《心脏外科学》里,扉页还是那行字:
“苏年的书。偷了。等她成了大教授,这本签名版能值不少钱。”
这么多年了。
他始终没把这本书偷走。
四月。
剑桥,麻省总医院。
我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照在术野。
患者是个六十二岁的退休机械师,主动脉瓣狭窄,需要换瓣。
我伸手:“十五号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进我掌心。
刀锋划过皮肤。
血珠渗出来。
旁边的实习医生轻声问:“苏主任,您当初为什么选择心外科?”
我想了想。
“因为这里,”我把手指按在患者胸腔正中,“是离人最远、也最近的地方。”
“远到可以藏住所有秘密。”
“近到缝一针,都能摸到他的心跳。”
手术室里很安静。
吸引器嘶嘶响着。
没有人看见,我的眼眶红了零点一秒。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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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极光
收到周砚白照片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二零一四年的夏天,台风过境后的萧山机场。
我举着接机牌站在到达口,白大褂外面套着防水外套,裤脚湿了半截。
一个年轻飞行员穿过人群向我走来。
他没有穿制服,灰色卫衣,棒球帽压得很低。
“请问,”他站在我面前,“你是浙二心外的苏医生吗?”
我点头。
他笑起来。
“我找你很久了。”
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窗外查尔斯河还在静静地流。
床头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我把照片抽出来。
冰岛的极光,绿色和紫色的光带横亘夜空,像心脏彩超里的血流束,从心房涌向心室。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很淡。
是他写的。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冰岛,雷克雅未克。”
“苏年,今天是你在哈佛的第四年。”
“我没有在等你。”
“我只是——”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
看不清。
我把照片贴在心口。
那里有根动脉,二十三年了,始终对同一个人搏动。
窗外,波士顿的春天还没来。
但我听见了冰河解冻的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