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大火!大火!大火! 二(2/2)
日头已经偏西,黄土被晒得泛白,像一张烤裂的饼。土墙投下的阴影瘦得像一条线,根本遮不住横七竖八的人形。饥民们就坐在那片阴影里,坐得极近,膝盖顶着膝盖,仿佛这样就能从彼此身上榨出一点残余的温度。他们的呼吸又浅又短,胸膛像破旧的风箱,拉不出足够的声响。风从墙顶掠过,带着焦土与血腥的气味,吹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人再提“走”字。腿已经肿得发亮,脚底板早被砂石磨穿,血痂和尘土混成硬壳,每迈一步都像撕下一层皮。更可怕的是,肚里空得太久,连饿的感觉都变成了麻木,只剩喉咙里一股火,烧得人说不出话。他们望着天边,又望着脚下的黄土,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层层干裂的泥皮。
最先倒下的那个人就躺在人群边缘,脸朝下,破衣遮不住突出的脊骨。起初,有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抖得厉害;随后那只手缩回去,像被烫到似的。沉默像石头一样压下来,压得人胸口生疼。风卷起那人灰白的头发,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青得像枯藤,又像干涸的河床。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极轻,却像裂帛。接着,第二只手伸了出去,干枯、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绝。那只手落在死者的胳膊上,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指尖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苍白的痕迹。更多的人围拢来,影子交叠,把死者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碰撞的轻响。
野兽啃噬的声音很低,却一下一下敲在活人的耳膜上,像钝刀割骨。有人背过身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抽动,却发不出哭声;有人睁着眼,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土墙,望向更远的天边,仿佛那里还有一片可以长出麦子的土地。可是天边只有赤红的晚霞,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每个人的眼底。
王朝太远,贵胄的庄园太远,税吏的吆喝太远。他们只记得,去年秋天的谷穗还没黄透就被差役割走;只记得,村口老槐树上吊死的佃户晃了一整个冬天;只记得,卖掉的女儿换回来的那袋糙米,在路上就被兵丁抢去一半。如今连那半袋糙米都成了奢侈的回忆,只剩下黄土、烈风、和眼前这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啃噬声停了,人群散开,露出地面上一片暗色的痕迹。风很快吹干,留下一层薄薄的粉白。活下来的人坐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已发生。他们互相靠着,肩膀挨着肩膀,体温低得吓人。日头继续西沉,阴影越拉越长,最终连那一线阴影也淹没在暮色里。
黑暗降临,星光稀薄。有人低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残破的窗纸。曲子断断续续,唱的是往年插秧时水车吱呀的声响,唱的是麦浪翻滚时黄昏的炊烟。可水车已经拆了,麦浪已经枯了,炊烟早已散尽。剩下的,只有黄土上这一群被王朝逼到绝路的人,和头顶这片同样荒芜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