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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千灯古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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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刻,所有灯笼突然同时熄灭。

黑暗中,祠堂方向传来沉重的开门声,接着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还有……低低的啜泣。

“走!”裴文远带头摸向祠堂。

第三章 地窟尸阵

祠堂坐落在村东山坡,白墙黑瓦,占地颇广。此时大门洞开,门内漆黑一片,如巨兽张口。

三人悄步靠近。赵四忽然绊了一跤,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地上散落着森森白骨。

“大人,这……”

裴文远比了个噤声手势,继续前行。进入祠堂,只见正中供着一尊神像,红布蒙面,看不清面目。供桌上摆着数十盏油灯,灯油浑浊粘稠,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腥气。

“找找有无暗道。”裴文远低声道。

三人分头搜索。王五在神像底座发现异样——一块石板松动,撬开后,露出向下的阶梯,阴风阵阵,腐臭扑鼻。

“大人,这里!”

裴文远点燃火折,率先走下。阶梯极深,约莫下了三丈,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地窟,足有祠堂三倍大小。窟顶悬着数十盏灯笼,与村中灯笼一模一样。地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上百口棺材,有的陈旧,有的尚新。最骇人的是,每口棺材上方,都吊着一盏小灯,灯油滴入棺中,发出“滋滋”声响。

“灯油养尸……”裴文远想起那血字,胃里一阵翻腾。

地窟中央有个石台,台上躺着一具身着戏服的尸体,面目如生,竟似刚死不久。尸身周围摆着七盏油灯,灯火幽绿。

“这是……”赵四声音发颤。

裴文远走近细看,尸身颈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白小玉,年十七,庚申年七月初七卒。

“是那戏班花旦。”他忽然想起老翁的话,“十七年前死的,尸身怎会不腐?”

“因为灯油。”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三人猛地转身,见陈里正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手持柴刀棍棒。

“官爷果然回来了。”里正叹息,“老朽劝过你,莫管闲事。”

裴文远握紧佩剑:“陈里正,你作何解释?”

“解释?”里正笑了,笑得狰狞,“官爷既已看见,何必多问?这地窟中一百零八口棺,埋着一百零八具尸骨。戏班二十七人,历年外客四十一人,本村不听话的四十人。他们,都是‘灯油’。”

“你用人油点灯?!”

“不止。”里正走到石台边,轻抚那具女尸,“小玉是极阴之体,尸身不腐,可镇此地煞气。以百人魂魄为灯油,供奉于她,可保千灯村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荒谬!”裴文远怒斥,“你草菅人命,就不怕天谴?”

“天谴?”里正大笑,“十七年来,千灯村五谷丰登,无灾无疫,这就是天意!那些外乡人,那些多嘴的村民,能为村子献身,是他们的福分!”

他一挥手,壮汉们围了上来。

赵四王五拔刀迎战,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制住。裴文远挥剑砍倒一人,却被背后一棍击中后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四章 魂灯引路

醒来时,裴文远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赵四王五倒在身旁,不知死活。地窟中灯火通明,陈里正站在石台前,口中念念有词。

石台上,白小玉的尸身竟坐了起来,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时辰到了。”里正转身,对裴文远笑道,“官爷八字纯阳,是上好的灯引。以你之血点灯,可保祠堂十年太平。”

“妖人!你敢杀朝廷命官!”

“深山老林,谁知道呢?”里正取出一把匕首,“只会说裴通判赴任途中,遇山贼劫杀,尸骨无存。”

匕首寒光闪闪,逼近咽喉。

就在这时,地窟入口忽然传来巨响!堵门的石板被炸得粉碎,烟尘弥漫中,冲进一群人来——为首的是个青衫道士,手执桃木剑,身后跟着十余名衙役。

“妖道!还不伏法!”道士厉喝。

里正大惊:“你们……”

“云州捕快奉命查案,已包围千灯村!”一个捕头模样的人喝道,“陈老根,你杀人炼尸,证据确凿,速速就擒!”

里正狂笑:“就凭你们?”他咬破手指,在掌心画符,拍向白小玉尸身。

尸身猛地睁眼,眼中一片惨白。她飘然而起,长发无风自动,朝道士扑去。

道士不慌不忙,取出一面铜镜:“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照!”

镜光照射下,尸身发出凄厉尖叫,皮肤冒出青烟。但她不退反进,双手指甲暴长,抓向道士面门。

道士挥剑格挡,桃木剑与指甲相击,竟发出金铁之声。几个回合下来,道士渐处下风。

裴文远急中生智,大喊:“白姑娘!你父亲白班主是不是叫白振山?”

尸身动作一顿,缓缓转头。

“我见过你父亲!”裴文远急道,“他在云州城等你,等了十七年!”

里正厉喝:“胡说什么!她早没神智了!”

“不!她有!”裴文远盯着尸身,“白姑娘,你可记得《牡丹亭》?你父亲说,你最擅杜丽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唱得最好。”

尸身颤抖起来,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她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爹……爹还在?”

“在!他一直在找你!”裴文远趁热打铁,“他相信你没死,年年去府衙问案,求官府寻你。你看这个——”他努力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块玉佩,“这是你父亲给我的信物,说你若见到,便知是他。”

那玉佩雕着鸾凤,正是白小玉生前所佩。裴文远离京前,白振山拦轿喊冤,塞给他此玉,求他若到云州,帮忙寻找女儿下落。他本未在意,此刻却成救命稻草。

尸身接过玉佩,贴在脸上,呜咽起来。血泪滴落,化作青烟。

里正见势不妙,掏出一把符纸撒向空中,念动咒语。符纸化作团团绿火,袭向众人。

道士大喝:“众人退后!”他咬破舌尖,喷血于剑,桃木剑顿时红光暴涨。他踏罡步斗,剑指尸身:“白小玉!你父盼你归去,莫要执迷不悟!”

尸身抬头,眼中血色渐退,露出清明神色。她看向里正,一字一句:“陈老根,你害我戏班二十七人,囚我魂魄十七载,今日,该还债了。”

她张开双臂,地窟中所有灯笼同时熄灭。黑暗中,浮现出点点幽光——是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这些年死在祠堂的冤魂。

“不……不可能!”里正惊恐后退,“我以灯油镇魂,你们不可能出来!”

“灯油已尽,怨气冲天。”白小玉幽幽道,“兄弟们,姐妹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冤魂们飘向里正和那些壮汉。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地窟,很快又归于寂静。

灯笼重新亮起时,里正等人已瘫倒在地,双目圆睁,气绝身亡——竟是被活活吓死。

白小玉飘到裴文远面前,盈盈一拜:“谢官爷点醒。小玉愿往生,只求一事。”

“请讲。”

“毁掉此地,让冤魂安息。”她看向那些棺材,“灯油未尽者,尚有救。请官爷超度他们。”

道士上前:“贫道可做法事。”

白小玉点头,身影渐淡。最后时刻,她轻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歌声袅袅,魂归天地。

第五章 千灯尽灭

三日后,云州府衙。

裴文远将案卷呈交知府,详细陈述千灯村惨案。知府震惊,派兵查封祠堂,从地窟中救出十三名尚有气息的受害者,起出尸骨一百零五具。

道士做了七日法事,超度亡魂。最后一日,他点燃所有灯笼,念咒焚之。火焰冲天,黑烟滚滚,隐约可闻哭声渐渐远去。

千灯村村民,参与害人者下狱,不知情者迁往他处。村子从此荒废。

裴文远因破获大案有功,擢升知州。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重修戏班坟冢,立碑纪念。

清明时节,他前往祭拜。坟前已有一白发老者,正是白振山。

“白班主。”

老者转身,老泪纵横:“裴大人,小老儿……谢大人让小女安息。”

裴文远扶住他:“是令爱自己放下执念。她临走前,还在唱《牡丹亭》。”

白振山泣不成声。良久,他取出一盏小巧的纸灯笼,点燃,放在女儿坟前:“小玉啊,爹给你送灯来了……这次是回家的灯,照着路,莫再迷途……”

灯笼在风中摇曳,烛火温暖明亮。

裴文远静静看着。他想起了千灯村那些诡异的白灯笼,那些用人油点燃的、囚禁魂魄的灯。而眼前这盏,是父亲给女儿引路的灯,是温暖的,是回家的光。

原来灯本无善恶,善恶在于点灯人。

下山时,夕阳西下。裴文远回头望去,暮色中的坟冢静谧安宁。那盏小灯笼在坟前静静燃烧,像一颗温暖的星。

他忽然明白了白小玉最后那句话:“灯油尽时,方见光明。”

有些黑暗,必须用光去照亮。

而有些光,必须用生命去点燃。

这大概就是为官的意义吧。

裴文远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城中走去。身后,千灯村的传说渐渐被人遗忘,只有那盏小小的引路灯,还在坟前亮着,照亮亡魂归家的路。

也照亮生者前行的路。

如此,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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