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荫尸客栈(1/2)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便成了倾盆暴雨。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山道早已变成泥潭,马蹄深陷其中,每走一步都需奋力挣扎。
“大人,前面有光亮!”年轻衙役王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山坳处喊道。
李慎之勒住缰绳,官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他是新赴任的平江县令,本该三日前抵达,却因这连绵秋雨耽误了行程。此刻已是戌时三刻,天完全黑了,这荒山野岭中竟有灯火,实属意外。
“过去看看。”李慎之策马向前。
三骑艰难前行,绕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建筑。那是座两层木楼,门前挑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晃。灯笼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在昏黄光线下勉强可辨:“荫尸客栈”。
“这名字……”王顺打了个寒颤。
另一名老衙役赵铁柱啐了一口:“晦气!大人,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此地不祥。”
李慎之抬眼观察。客栈虽旧,却门窗完好,二楼几扇窗内透出微弱烛光。马厩里拴着几匹马,说明已有客商在此歇脚。更重要的是,他的坐骑已疲惫不堪,再走下去恐怕要出事。
“雨势太大,今夜就在此歇息。”李慎之翻身下马,“拴好马,小心行事。”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慎之的眼神制止。三人将马拴进马厩,走上客栈台阶。门虚掩着,李慎之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霉味、香火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七八张桌子散落各处,只有三张坐着人。
柜台后站着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瘦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见有人来,勉强挤出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上房。”李慎之道。
掌柜的摇头:“只剩两间了。东厢房已有人住下,西厢房有两间空着,正好相邻。”
“那就两间。”李慎之取出碎银放在柜台上,“再上些热食。”
掌柜收钱时,李慎之注意到他右手缺了小指,断口整齐,似是旧伤。掌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迅速将手缩回袖中。
“三位先坐,饭菜马上来。”
三人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李慎之环视大堂:角落一桌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就着灯光看书;中间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低声交谈着;最里面一桌则是个黑衣老者,独自饮酒,背对着众人。
王顺凑近低语:“大人,这地方怪得很。您看墙上那些东西。”
李慎之这才注意到,客栈四面墙上挂着的不是寻常字画,而是一张张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房梁上还悬着几串铜钱和几面小铜镜,镜面朝下。
“辟邪之物。”赵铁柱压低声音,“我在老家见过,只有闹鬼的地方才这么弄。”
正说着,掌柜端着托盘过来,是一盆稀粥、几个粗面馍和一小碟咸菜。李慎之叫住他:“掌柜的,贵店为何取名‘荫尸客栈’?”
掌柜的手一抖,粥差点洒出。他勉强笑道:“祖上传下来的名字,小人也不清楚。客官莫要多想,就是个名字而已。”
“那这些符纸铜镜呢?”
“山野之地,多些防备总是好的。”掌柜含糊其辞,匆匆退回后厨。
三个行商中的一人转过头来,是个圆脸胖子:“新来的?听我一句劝,吃完赶紧回房,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李慎之抱拳:“多谢提醒。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姓陈,做药材生意。”胖子道,“我们从北边来,要去南边收一批山货。路过此地,也是被雨所困。”
书生忽然插话:“几位可知道这客栈的来历?”他合上书,露出清秀但苍白的脸,“小生苏子卿,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已在此住了两日。”
“哦?愿闻其详。”李慎之道。
苏子卿压低声音:“本地人都不敢靠近这客栈。据说百年前,这里是个义庄,专门停放无主尸骸。后来有个外乡人买下此地改建客栈,但客栈建成后,连续三任掌柜都暴毙身亡。现在的掌柜姓孙,是第四任,已经经营了二十年。”
“二十年?”赵铁柱惊讶,“若真有不祥,他怎能撑这么久?”
苏子卿神秘一笑:“据说孙掌柜懂得一些……法术。他能与那些东西共存。”
后厨突然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孙掌柜的怒骂声响起:“笨手笨脚!滚出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厨跌跌撞撞跑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赤着脚。他惊慌地看了大堂众人一眼,低头往后院跑去。
“那是孙掌柜的侄儿,叫阿福。”苏子卿道,“据说是个哑巴,还有点痴傻,平日里干些杂活。”
李慎之若有所思。他注意到,阿福跑过时,黑衣老者突然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少年背影。那老者约莫六十岁,面容枯槁,但双眼异常明亮。
暴雨敲打着屋顶,声音密集如鼓点。众人不再交谈,默默吃饭。饭后,孙掌柜提着灯笼引他们上楼:“西厢房在最里头,右边两间是空的。左边那间住着位道长,已经睡下了,莫要打扰。”
楼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更是昏暗,只有尽头挂着一盏小油灯。孙掌柜打开房门:“客官早点休息,夜里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开门开窗。”
“若需要起夜呢?”王顺问。
“屋内有夜壶。”孙掌柜面无表情,“切记,子时之后,万不可离开房间。”
他转身下楼,灯笼的光渐渐远去,将黑暗留在走廊。
第二章 夜半歌声
李慎之的房间还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油灯和一套粗瓷茶具。他推开窗,外面是后院,雨幕中隐约可见一口古井和几间破败的厢房。
“大人,”赵铁柱敲门进来,“我和王顺商量了,今夜我们轮流守夜。这地方邪性得很。”
“你们也察觉到了?”李慎之关窗。
“岂止察觉。”赵铁柱脸色凝重,“大人,您注意到马厩里那几匹马没有?全都焦躁不安,不停刨地。畜生比人敏感,它们知道这地方不对劲。”
李慎之点头:“谨慎些是对的。你们二人挤一挤,轮流休息。我这边不必担心,早年随家父办案,也见过些怪事。”
赵铁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李慎之解下湿透的官袍,换上便服。他并非不信鬼神,只是更相信事在人为。父亲李正纲曾是刑部郎中,破获过多起装神弄鬼的命案,曾教导他:“世间九成鬼事,皆是人心作祟。”
油灯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
李慎之警觉抬头,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他猛地站起,那人影却迅速消失了。他冲到门边,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
“谁?”他低喝。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雨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歌声?
是女子的歌声,凄婉哀怨,调子古怪,用的是一种李慎之听不懂的方言。歌声从楼下传来,时断时续,夹杂着啜泣。
李慎之提起油灯,轻手轻脚走向楼梯。歌声越来越清晰,似乎来自后院。他下楼时,发现大堂空无一人,后门虚掩着。
推开后门,雨水扑面而来。歌声就在不远处——那口古井边。
井台上坐着一个人影,白衣长发,背对着他。歌声正是从那里传来,如泣如诉。
“何人深夜在此?”李慎之朗声道。
歌声戛然而止。人影缓缓转头——
是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眼窝空洞,嘴角淌着黑水。它张开嘴,发出“嗬嗬”的怪声,朝李慎之爬来!
李慎之倒退一步,却踩到湿滑的青苔,险些摔倒。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将他猛地拉向一旁。
是黑衣老者。
老者挡在李慎之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正中那东西的额头。一声尖锐的嘶叫响起,白衣身影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雨中。
“不想死就别乱跑。”老者冷冷道,转身要走。
“前辈留步!”李慎之忙道,“刚才那是……”
“荫尸。”老者头也不回,“这客栈底下埋着上百具无主尸骸,怨气凝聚,遇阴雨之夜便会显形。你阳气旺盛,它们不敢近身,但若被迷了心智,自己走到井边,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慎之追上老者:“晚辈李慎之,新任平江县令。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脚步一顿,转身打量他:“县令?难怪有官气护体。老夫姓钟,单名一个离字。”
“钟离前辈可是道门中人?”
“学过些皮毛。”钟离推开客栈后门,“回去睡觉。明日雨停就赶紧离开,这地方不是你能管的。”
回到大堂,李慎之发现孙掌柜不知何时站在柜台后,正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他们。
“钟离先生又去后院了?”孙掌柜声音沙哑。
“孙掌柜早知道后院有不干净的东西?”李慎之质问。
孙掌柜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客官说笑了。山野客栈,有些虫蛇鼠蚁很正常。二位早点歇息吧。”
李慎之回到房间,却无睡意。他坐在桌边,仔细回想今晚所见。那白衣女子的形貌,钟离弹出的铜钱,孙掌柜诡异的笑容,还有苏子卿说的那些话……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客栈确有古怪。
雨声中,他隐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低语。是赵铁柱和王顺在说话。他本想过去,却听到脚步声靠近他的房门。
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李慎之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短剑上。门缝下,一道影子缓缓流过。接着是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门板。
“嗬……嗬……”
是井边那东西的声音!
李慎之猛地拉开门,门外却空无一物。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油灯,火焰突然变绿,跳动了几下。
“大人?”赵铁柱闻声开门,“怎么了?”
“有东西在门外。”李慎之低声道。
赵铁柱和王顺持刀出来,三人仔细检查走廊,一无所获。但李慎之注意到,自己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水痕,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去钟离先生房间看看。”李慎之道。
钟离的房间在西厢房左侧。李慎之敲门,无人应答。他试着推门,门竟没锁。
房间空无一人。床上被褥整齐,桌上摆着几件古怪物品:一个罗盘、一叠黄符、一小袋朱砂、几枚古铜钱。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个身穿道袍的老者,仙风道骨,但面容模糊。
“人不在?”王顺疑惑。
“他刚才还在后院。”李慎之皱眉,“或许又出去了。”
三人退出房间,正要回房,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孙掌柜提着灯笼上来,见他们站在走廊,脸色一沉:“不是让各位夜里别出来吗?”
“钟离先生不见了。”李慎之道。
孙掌柜眼神闪烁:“道长或许去做法事了。各位请回房,莫要再出来。”
回到房间,李慎之越想越不对劲。他吹灭油灯,假装睡下,实则侧耳倾听。约莫一刻钟后,走廊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
他悄悄起身,将门推开一条缝。
孙掌柜和钟离正站在走廊低声交谈。雨声太大,听不清内容,但李慎之看到孙掌柜递给钟离一个小布包。钟离接过,点点头,两人各自回房。
李慎之关上门,心中疑窦丛生。钟离与孙掌柜显然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他们隐瞒了什么?
第三章 井中秘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但天色依然阴沉。
李慎之下楼时,大堂已有几人。三个行商正在吃早饭,苏子卿还是坐在角落看书。孙掌柜不在柜台,只有阿福在擦拭桌子。
“孙掌柜呢?”李慎之问阿福。
阿福抬头,眼神呆滞,摇了摇头,继续擦桌子。
李慎之注意到,阿福的脖颈处有一道青紫色的瘀痕,像是被人用力掐过。他蹲下身,温和地问:“谁伤了你?”
阿福惊恐地后退,打翻了水桶,水洒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拼命用手擦水,口中发出“啊啊”的呜咽声。
“怎么回事?”孙掌柜从后厨出来,脸色不善。
“我问这孩子谁伤了他。”李慎之站起,直视孙掌柜。
孙掌柜眼皮一跳:“他自己不小心摔的。客官管得太宽了。”
“我是平江县令,见到可疑伤痕,自然要过问。”李慎之亮出官印。
大堂顿时安静下来。三个行商面面相觑,苏子卿也放下书,惊讶地看着李慎之。
孙掌柜脸色变了变,勉强行礼:“原来是县尊大人,小人眼拙。阿福确实是摔伤的,不劳大人费心。”
“是吗?”李慎之转向阿福,“你来说,真是摔的?”
阿福浑身发抖,看看李慎之,又看看孙掌柜,突然捂住头,蹲在地上啜泣。
钟离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李大人何必为难一个痴儿。”
李慎之转身:“钟离前辈来得正好。昨夜您救我一命,还未当面道谢。”
“不必。”钟离走下楼梯,“老夫只是不想有人死在客栈,惹来麻烦。”
“前辈与孙掌柜似乎很熟?”李慎之试探道。
钟离面不改色:“住得久了,自然相熟。李大人今日可要继续赶路?雨虽小了,但山路泥泞,不如多留一日。”
李慎之听出话中深意:“前辈希望我留下?”
“希望大人离开。”钟离直视他,“此地之事,非官府能管。”
“若我偏要管呢?”
钟离沉默片刻,缓缓道:“二十年前,平江县令陈守仁也曾说过这话。三日后,他的尸体在那口井中被发现,全身无伤,唯双目圆睁,似是被活活吓死。”
李慎之心头一震。父亲曾提过陈守仁的案子,那是刑部悬案之一。陈守仁赴任途中失踪,七日后尸体在荒山被发现,死因成谜。
“陈县令……死在这里?”李慎之声音低沉。
钟离点头:“李大人,听老夫一句劝,今日就离开。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若我非要查个明白呢?”
钟离叹息:“那便随你。但莫怪老夫没提醒,井中之物,已非寻常荫尸。它吃了太多生气,快要成煞了。”
“煞?”
“荫尸吸地气而生,本无意识。但若得活人精血滋养,便会渐生灵智,化为尸煞。一旦成形,方圆百里,鸡犬不留。”钟离语气凝重,“这客栈下的尸群,已有化煞的征兆。”
李慎之皱眉:“孙掌柜在此经营二十年,岂会不知?”
“他当然知道。”钟离冷笑,“正因为他知道,才能活到现在。他与井中之物达成了某种……协议。”
“什么协议?”
“用活人供奉,换取自身平安。”钟离的话让大堂温度骤降。
三个行商中的胖子猛地站起:“道长是说,孙掌柜害人?”
“不是他主动害人,而是将误入此地的旅人献给井中之物。”钟离道,“昨夜若非老夫及时赶到,李大人恐怕已是井中亡魂。”
李慎之想起昨夜那白衣女子的形貌,胃里一阵翻腾。他强迫自己冷静:“证据呢?”
钟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已变成黑色,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这是昨夜击中那荫尸的铜钱。荫尸无实体,本是怨气凝聚。但这枚铜钱被腐蚀成这样,说明那东西已有了部分实体,正是化煞的征兆。”
李慎之拿起铜钱,入手冰凉刺骨。他转向后厨方向:“孙掌柜何在?”
阿福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后院,疯狂比划。
“不好!”钟离脸色一变,冲向后院。
众人紧随其后。后院空无一人,古井边散落着几只水桶。井口冒着淡淡的白气,在阴雨天格外诡异。
钟离走到井边,朝下望去,脸色铁青:“晚了。”
李慎之探头一看,井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一件灰色外袍——正是孙掌柜昨日穿的那件。
“他……跳井了?”王顺颤声问。
“不是跳,是被拖下去的。”钟离蹲下,捡起井边一块碎布,上面有挣扎撕扯的痕迹,“井中之物等不及了,它需要更多生气来化煞。”
苏子卿突然道:“你们听,井里好像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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