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只认一人(2/2)
剪刀的冷锋切开早已被血水浸透变硬的纱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剪一寸,谢焰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那种血肉与织物分离的拉扯感,比直接在他身上划一刀还要难熬。
但他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只有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枕头。
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个伤口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狰狞。
断骨的边缘参差不齐,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焦黑色——那是他在潜艇里强行发动“概念武装”时留下的碳化痕迹。
丑陋,残缺,像是某种被毁坏的精密仪器。
谢焰下意识地想要拉过被子盖住那一处。
“别看了……”
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像是要低进尘埃里。
“恶心……我现在就是个废品。”
他是追求极致美学的艺术家。
他曾经用这双手创造过五渔村的烟火,创造过威尼斯的逆流。
而现在,这只手变成了这副模样。
被子没能拉动。
潘宁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着那个伤口,眼神里没有谢焰预想中的恐惧,也没有廉价的怜悯。
她的目光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有完成的、独一无二的雕塑。
“我不觉得恶心。”
潘宁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球,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缘渗出的血迹。
“我只觉得疼。”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谢焰的心口上。
清理完最后一丝血迹,潘宁放下了棉球。
她并没有立刻包扎。
在谢焰震惊的目光中,她缓缓低下头,在那截还散发着药水味和血腥气的断肢上,轻轻地、郑重地落下了一个吻。
温热的唇瓣触碰到冰冷的伤疤。
谢焰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穿了灵魂。
他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正以一种臣服般的姿态,亲吻着他的残缺。
“这是勋章。”
潘宁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狼狈的脸,眼底涌动着某种比海啸还要汹涌的情绪。
“谢焰,听好了。”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道伤疤,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不管剩多少,哪怕只剩一块骨头,那也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说它是废品。包括你自己。”
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谢焰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眼眶瞬间红得吓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潘宁的小腹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眼泪无声地流淌,很快就浸湿了潘宁腹部的衣料。
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毫无保留。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接纳、被视若珍宝的安全感,终于填满了他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咚。”
肚皮下突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震动。
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小家伙,似乎也被父亲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吵醒了,很不满地踹了一脚。
谢焰愣了一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有些傻气地盯着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破涕为笑。
“臭小子……”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那只左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敢踢老子……等你出来的……”
“行了,别吓唬他。”
潘宁嘴角露出浅笑,重新拿起针线。“我要缝合了,别乱动。”
她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前世在那家精神病院里,为了能在那些疯子手底下活命,她跟那位同样被关进去的老军医学过不少野路子的急救手段。
针尖穿过皮肉。
谢焰这次没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贪婪地看着潘宁专注的侧脸,听着她嘴里轻声哼着的那首曲子。
叮——咚——
是德彪西的《月光》。
在这个深埋地下的军事基地里,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味的房间里,这首曲子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恐惧。
就在潘宁即将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她隐约看见,在谢焰那截断裂的肱骨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金色流光,正顺着骨髓缓缓游走。
那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所过之处,原本焦黑坏死的组织竟然呈现出一种极高速度的再生迹象。
那是……共识的力量?
还是那个“概念武装”在肉体层面的某种进化?
潘宁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最后的缝合,将这个秘密压在了心底。
“睡吧。”
她替谢焰掖好被角,手指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
谢焰早已精疲力竭。在确认了潘宁的气息后,那股强撑的意志力终于消散,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潘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听见他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起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潘宁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潘为民穿着那件有些皱巴的黑色羊绒大衣,脚边放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桶。
他看起来比在机场时还要局促,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也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
看见潘宁出来,这位曾经叱咤商场的老人竟然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眼神在她沾血的衣服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保温桶上。
“那是……刚让食堂炖的鸽子汤。”
潘为民的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那个桶。
“那个……补血。”
潘宁看着那个保温桶,又看了看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似乎也跟着软了一下。
正当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走廊尽头,那块一直显示着基地内部各项监控数据的电子大屏,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原本绿色的数据流瞬间停滞。
一行醒目的、带着极强侵略性的红色字符,强行覆盖了原本的画面,在屏幕正中央跳动。
【访问被拒?】
【再试一次。】
潘宁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谢麟刚刚给谢焰建立的绝密医疗档案,加密等级是国安级别的。
有人在试图通过那个尚未完全切断的“拉撒路”残留信号,定位谢焰这具身体现在的坐标。
那是来自月球背面的问候。
或者是……某个不愿意让疯狗安然入睡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