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怪物的软着陆(2/2)
那个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复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再开口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筝断线,允许归巢。”
“091基地跑道已清空,引导光束已开启。孩子们,降落吧。”
呼——
谢麟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样瘫在了椅子上,那口气松得差点把自己给噎死:
“活了……这回是真活了……”
谢焰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身后的舱壁上,闭着眼,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
潜艇开始下降。
不再是那种亡命天涯的急速俯冲,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的滑翔。
透过全息屏幕,原本漆黑的深海景象变成了广袤无垠的黄褐色。
那是西北的荒漠。
夕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沙丘染成了金红色。
风卷着沙砾在戈壁上奔跑,没有威尼斯的精致,没有纽约的繁华,甚至没有五渔村那种带着咸味的海风。
这里只有干冽的风,和粗犷的土。
但这是家。
“坐稳了。”
潘宁看着屏幕上那条越来越近的跑道,那是由两条笔直的引导灯勾勒出的生命线。
“这大家伙没轮子,落地可能会有点颠。”
轰——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撞击。
这艘经过生物重构的潜艇在触地的瞬间,腹部的装甲软化,像是一个巨大的肉垫,在粗糙的水泥跑道上滑行出数百米,激起漫天的黄沙,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跑道尽头。
舱门开启的气压声像是某种叹息。
凛冽的西北风夹杂着沙尘的味道,顺着打开的缝隙灌了进来。
潘宁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谢焰用那只完好的手撑住她,两人互相搀扶着,像是两棵在大火里烧过、却依然纠缠在一起的树,一步步走向舱门。
程霜已经先一步跳了下去,正警戒地站在舷梯旁。索菲娅扶着还在腿软的谢麟跟在后面。
跑道的尽头,停着几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和几辆军绿色的越野车。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特勤人员站在两侧,枪口垂下,却没有半分松懈。
正中间,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负手而立。
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但他站得笔直,那双看过无数机密档案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欣慰。
那是江振国。
而在江振国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在这群穿着制服和迷彩的人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那张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总是带着威严与从容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像是老了十岁。
潘宁的脚步停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也许是父亲的雷霆震怒,责问她为什么要把整个家族拖入这种亡命赌局;
也许是冷漠的切割,毕竟潘为民是个极其理智的商人。
但她没想过会是这样。
潘为民看着那个从巨大红色怪物嘴里走出来的女儿。
她瘦了,头发乱了,身上那件衣服不知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沾着洗不掉的血迹。
但她的眼神亮得吓人,那是只有在狼群里厮杀过的头狼才会有的眼神。
“爸……”潘宁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潘为民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越过了潘宁,越过了站在一旁的江振国,甚至越过了那艘足以震惊世界的生物潜艇。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潘宁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谢焰。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只是个“有些才华的小混混”、甚至一度被他视为必须要从女儿身边剔除的“不稳定因素”的男人。
此刻的谢焰,狼狈得像个乞丐。
风衣破破烂烂,满脸胡茬,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最刺眼的是他的右边——那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随着西北的风无力地摆动。
那是创造过无数神迹的右手。
是能把火药变成星星、把概念变成现实的“黄金之手”。
现在没了。
谢焰察觉到了潘为民的视线。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那股子面对全世界都不低头的傲气还在,但面对这个老人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试图用身体遮挡住那只断袖。
那是残缺。
他不怕死,但他怕潘宁的父亲觉得他是个废人,护不住他的女儿。
“你的手……”
潘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含着一口粗砂。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有些踉跄,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
谢焰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脊梁,左手却把潘宁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是为了救宁宁断的?”
潘为民走到了两人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谢焰眼底的血丝。
谢焰沉默了两秒,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贯那种不在乎的笑:
“没,是我自己作死,玩脱了。”
他不屑于卖惨。尤其是对着老丈人。
潘宁想要解释,却被潘为民抬手制止了。
这位在商海里沉浮半生、哪怕面对几个亿的亏损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看着谢焰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被谢焰护在身后、毫发无伤的女儿。
突然。
潘为民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拥抱,也没有握手。
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却异常郑重地抬起右手,对着这个满身污泥、断了一臂的年轻人,行了一个极不标准、却庄重得让人想哭的军礼。
那不是商人的礼节。
那是男人对男人的敬重。
“好样的。”
潘为民的手在颤抖,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砸在西北干燥的土地上。
“谢焰,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