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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黑猫与未缝合的伤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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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传来父亲一声极其压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暴怒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巨大的失望。像一头被挑衅的野兽发出的、最原始的咆哮。他没有再对我说话,没有斥骂,甚至没有再碰我一下。他只是像一座骤然冷却的火山,沉默地伫立在原地,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覆盖。那股冰冷的、带着杀气的失望,比任何殴打都更沉重地砸在我的背上,让我在淤泥里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河风吹过朽木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病房里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沉甸甸地压迫着眼睑。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涂抹出一道诡异的、流淌的暗红色光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溃烂的伤口。手臂上早已愈合、只留下几道浅淡白痕的地方,此刻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幻肢痛般的刺痛,仿佛又被那绝望的猫爪狠狠撕裂。

那对幽绿的瞳孔,在记忆的深潭里幽幽亮起,清晰得令人窒息。它们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而模糊,反而像被反复擦拭的铜镜,映照出的景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它们倒映的,早已不仅仅是船厂那惊魂一幕。它们映出了后来无数个我。

那个坐在豪华书房里,被镁光灯和赞誉包围的“着名温情作家”沉河。我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安抚着读者的心灵,用虚构的阳光驱散他们内心的阴霾,自己却像一具华丽衣袍下的空壳,内里塞满了腐烂的棉絮。每一个温暖的字句敲下去,都伴随着那猫爪抓挠心壁的刺耳声响。我成了父亲用另一种方式驯养出来的、更成功的“杀手”,只不过我的刀,是笔,蘸着的墨水里混合了谎言和遗忘。

记忆的碎片像失控的玻璃渣,在颅内疯狂旋转切割。一个画面猛地定格、放大,带着血淋淋的棱角,狠狠刺入:妻子坠楼的那个天台边缘。狂风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看我,只是仰着头,望着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脸上是一种奇异到极点的平静,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可就在她身体前倾的最后一刹那,我的视线,鬼使神差地越过了她单薄的肩头。

就在她身后,那片被天台水箱巨大阴影笼罩的角落里,似乎……站着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一个深深刻在骨髓里的轮廓。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偻的站姿,像一尊沉默的、不祥的黑色石碑。仅仅是一瞥,一个模糊的、瞬间被狂风吹散的虚影。可那股气息——那股混杂着河泥腥味、劣质酒气和冰冷铁锈的气息——却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和呼吸!

“爸……?”一个破碎的音节卡在喉咙里,像被冻住的冰棱。

下一秒,妻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天台边缘,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枯叶。留给我的,只有楼下人群骤然爆发的、遥远而凄厉的尖叫,以及那个角落里瞬间空无一物的、更加令人窒息的黑暗。

“嗬……嗬……”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艰难的抽气声,猛地将我拉回现实的病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脆弱的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濒死般的剧痛。冰冷的汗水浸透了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那道暗红的霓虹光痕,此刻像极了凝固的血,流淌在天花板上。我大口喘息,徒劳地想要汲取氧气,肺叶却如同浸水的破棉絮,沉重得无法扩张。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死亡临近的铁锈味。

混乱中,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本硬壳笔记本和笔——那是我对抗虚无和遗忘的唯一武器,是沉船前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锚定感。写!必须写下来!趁那些画面还没有被脑中的肿瘤彻底吞噬、扭曲成无法辨认的碎片!

“407床!心率怎么又上去了?!”值班护士带着睡意和紧张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

我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翻涌的恐惧和剧痛压下去,伪装成平静的假寐。紧握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手电筒的光束快速扫过我的脸,停顿了几秒。我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

脚步声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退了出去,门被重新带上。走廊的灯光被隔绝,病房再次沉入更深的黑暗。

我睁开眼,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摸索着翻开笔记本。纸张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安的摩擦声。冰凉的笔杆紧贴着手心渗出的冷汗。我凭着感觉,让笔尖重重地戳在粗糙的纸页上,然后开始移动。没有光,我看不见自己写下的字迹是否连贯,是否歪斜,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写下什么具体的词句。我只知道,必须让笔尖在纸上划动,必须留下痕迹,对抗那无边无际、正在吞噬一切的遗忘之潮。

“猫…绿…眼睛…”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微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这几个字像是从灵魂深处硬挤出来的血痂,歪歪扭扭地爬行在黑暗的纸页上。手臂上那几道早已平复的白痕,又开始隐隐作痛,幻肢般灼热。

沙沙…沙沙…

笔尖艰难地拖动。父亲塞刀时那粗糙手指的触感,带着鱼腥味和铁锈味,又一次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手腕上。那冰冷沉重的绝望感,顺着笔杆,蛇一样蜿蜒爬上手臂,缠绕住心脏。

“手…冷…刀…” 字迹越发潦草、破碎,像垂死者最后的痉挛。

沙沙…沙沙…

意识开始变得稀薄、滑腻,像握不住的流沙。妻子坠楼前那回头一瞥的平静面容,与天台阴影里那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轮廓重叠、撕扯。那个轮廓…那个轮廓…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如同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影…子…” 墨水在破开的纸纤维里晕染开一小片潮湿的黑暗。

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炸开!像一把烧红的钝斧,狠狠劈进左额叶。眼前瞬间爆开一片刺目的、旋转的白光,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嗡鸣。手中的笔脱力地滚落,掉在床下的地板上,发出空洞而遥远的“嗒”的一声。笔记本从颤抖的膝头滑下,摊开在惨白的被单上,像一只折断的翅膀。

我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剧痛而筛糠般抖动,牙关紧咬,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冷汗像冰冷的蚯蚓,爬满额头和脊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眩晕中,一股冰冷的、带着河水腥气的风,毫无来由地拂过我的脸颊。那风如此真实,吹动了额前汗湿的头发。

我猛地、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投向那扇被暗红霓虹涂抹的窗户。

窗台上,不再是空无一物。

浓重的夜色像凝固的墨块,但就在那墨块之中,无声无息地蹲踞着一团更深的、纯粹的黑暗。它有着流畅而危险的轮廓,安静得像一个亘古的谜团。唯有两点幽光,在黑暗中缓缓亮起。

是两枚小小的、冰冷的翡翠。幽幽的,绿得惊心动魄,绿得令人骨髓发寒。

它静静地蹲在那里,蹲在我病房的窗台之外。那对绿宝石般的眼睛,穿透了玻璃的阻隔,穿透了病痛的迷雾,穿透了摇摇欲坠的理智,一瞬不瞬地、冰冷地注视着我。注视着摊在病床上、那些在痛苦中断裂的、墨迹未干的字句。

时间凝固了。只有那两盏幽绿的灯火,在浓稠的黑暗里无声地燃烧。没有叫声,没有动作。它就只是看着。仿佛它已在那里等待了千年万年,只为在此刻,见证我写下或无法写下的结局。一种冰冷的、宿命般的了悟,如同毒液,顺着那视线注入我的血液。

它来了。在我遗忘之前,在黑暗彻底降临之前。

手臂上的旧伤痕,在它无声的注视下,开始剧烈地灼痛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爪子再次撕开。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流在喉咙里嘶鸣。那只笔,那本摊开的、写满了断章和墨痕的笔记本,就在咫尺之遥的床单上,静静地躺着。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颤抖的、布满针眼和青筋的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重新伸向那支滚落的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杆,如同握住一块救命的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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