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猫与未缝合的伤口（1/2）

＞我被诊断出脑癌晚期那天，决定写一部真正的小说。

＞“写童年吧，”心理医生建议，“或许能缓解焦虑。”

＞我记起七岁那年，父亲将一把锈刀塞进我手里，指着瑟瑟发抖的流浪猫。

＞“沉河，杀了它。”他命令道。

＞小猫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映出我惊恐的脸。

＞后来我成了作家，笔下却全是虚伪的温暖故事。

＞直到妻子坠楼那晚，我看见她背后站着父亲的身影。

＞现在记忆正在消失，那只猫的绿眼睛却越来越清晰。

＞它每晚都在我的病房窗台上，等着我写完最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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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像冰冷的蛇，钻进我的鼻腔，缠绕住每一寸思绪。医生嘴唇张合着，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嗡嗡作响。可那两个字却异常清晰，带着冰冷的铁腥味，砸进耳膜深处：“晚期”。他后面还说了许多话，什么“积极治疗”、“生活质量”、“尽力而为”……全是苍白无力的絮语，被头顶惨白的灯光吸走了所有温度。死亡原来不是轰轰烈烈的雷暴，它只是角落里悄然滋生的霉菌，无声无息地覆盖上来。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诊断书，指关节泛白。走出医院大门，七月午后的阳光像烧熔的金子泼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行人、车辆、橱窗里色彩鲜艳的商品……一切都在流动，唯独我，被钉在原地，浸泡在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里。喧嚣的世界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中轰鸣，盖过了所有的噪音：写下来。趁我还记得，趁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还能握住笔，把那些东西写下来。

不是那些刊登在精美杂志上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虚伪故事。那些故事里总有恰到好处的阳光，最终会和解的矛盾，流淌着廉价的、人造的暖意。读者们喜欢在睡前啜饮一口，如同温顺的羊羔渴求着牧羊人撒下的虚假安宁。不。这一次，要写一部真正的“小说”。一把刀，剖开皮囊，露出底下盘根错节、早已发黑流脓的筋络。一个交代，一个遗言。

“试试写写童年吧，沉河，”心理医生林医生温和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那时焦虑像藤蔓一样勒得我几乎窒息，她试图递给我一把修剪的剪刀，“那些最深的根，往往埋藏在最初的地方。触碰它们，或许……能松动一些东西。”她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一片模糊的白。

童年？那个词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猛地楔进此刻空茫的意识。一股混杂着河泥腥味和铁锈的冰冷气息，毫无预兆地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医院门口灼热的阳光。

记忆的闸门被冲开，浑浊的水裹挟着碎片奔涌而下。是七岁那年，河边废弃的船厂。巨大的、朽烂的木头骨架像搁浅的史前巨兽，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空气里浮动着铁锈、腐烂的木头和机油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父亲就在那片阴影里，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他沉默着，那双常年被劣质酒浸泡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两点幽幽的鬼火，牢牢钉在我脸上。他粗糙、带着厚茧和洗不掉的鱼腥味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攥住我细小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东西。

他猛地将那东西塞进我汗湿、冰冷的手心。

那是一把刀。刀身不长，却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刀柄是粗糙的木片，边缘毛刺扎着掌心。刀身上覆盖着一层暗红的、斑驳的锈迹，像凝固的血痂，散发出浓烈呛鼻的铁腥味。那气味瞬间钻进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拿着！”父亲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斩钉截铁，像生锈的铁片刮过骨头。他攥着我手腕的手猛地向前一推，我的目光被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投向船体骨架深处那片最浓稠的黑暗。

那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瑟瑟发抖的阴影。

是一只猫。一只瘦骨嶙峋的黑色流浪猫。它整个身体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试图把自己缩进那堆破败的木头和铁皮后面。它身上的毛脏污打结，沾满了泥点和油污。唯一明亮的，是它的眼睛。一双巨大的、在昏暗中扩张开来的瞳孔，像两枚浸在寒潭里的、幽绿的翡翠。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像即将碎裂的薄冰。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倒映着我。

倒映着我那张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茫然扭曲变形的小脸，惨白得像河滩上被水泡胀的死鱼肚子。我握着刀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锈迹斑斑的冰冷刀锋磕碰着我的腿骨。

“沉河，”父亲俯下身，浓重的酒气和汗臭混合的气味喷在我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的蛊惑，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皮肤，“杀了它。”

那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我的意识里。

“不……”一个微弱的气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瞬间就被河风撕碎。

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收紧，剧痛从手腕传来，几乎让我昏厥。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轰然压在我的脊背上，迫使我向前挪动。脚下是湿滑的烂泥和纠缠的水草，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的边缘。那对幽绿的猫眼在黑暗中急剧放大，清晰得可怕，那里面只有我——一个握着凶器的、被恐惧彻底吞噬的男孩。

刀柄的冰冷和粗糙的触感，通过掌心神经，毒蛇般一路噬咬着我的心脏。父亲的呼吸声沉重地喷在我的后颈，滚烫而带着酒臭，像某种催促的鼓点。那对猫眼，幽绿得如同深潭，死死地、无声地钉在我脸上，倒映出我惨白扭曲的脸孔，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小鬼。时间被拉长了，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气，沉重得要把肺叶压碎。

就在我颤抖的手几乎要被那无形的力量压着，将刀尖指向那片绝望的黑暗时——

“呜哇——！！！”

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叫猛地爆发！不是来自猫，而是来自我自己！那声音尖利、变形，充满了连我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和抗拒！它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狠狠撞开了父亲钳在我手腕上的铁爪！

同时，那片浓稠的阴影猛地炸开！黑影闪电般蹿出，带着一股腥风和绝望的力道，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本能地抓向离它最近的威胁——我的手臂！

嘶啦！

布帛破裂的声音清晰刺耳。手臂上先是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锐痛。几道鲜红的血痕瞬间绽开。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剧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再也握不住那把沉重的、沾满锈迹的刀。它从我脱力的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沉闷地砸在脚下的烂泥里，溅起几点肮脏的泥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我双腿一软，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瘫倒在冰冷湿滑的河滩淤泥里。泥浆的腥臭、铁锈的腥气、还有自己手臂上新鲜血液的甜腥味，混合着涌入鼻腔。

我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泥腥味，冰冷的淤泥紧贴着我的脸颊。视线模糊，泪水混着泥水糊了一脸。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到那只黑猫，像一道被惊吓过度的黑色闪电，拖着一条似乎不太利索的后腿，几个仓皇的跳跃，瞬间消失在船厂后面那片更深的、无法穿透的芦苇荡里。只有那对幽绿瞳孔的残像，还灼烧般烙在我的视网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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