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算学定线(1/2)
十月初八的渔阳城,因一场特殊的“算学会”而热闹非凡。
会址设在郡守府前院,冯去疾特意命人搭了雨棚——天又飘起了雪粒子,细密如盐,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暗色。棚下摆了二十余张案几,此刻已坐满了人:左边是勘测队众人,右边是渔阳本地商贾豪强,中间主案后坐着冯去疾和秦科,张苍则坐在侧案,面前堆满了算筹和账册。
王富贵来得最晚,裹着件紫貂大氅,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手里也抱着算盘和账簿。他笑呵呵地拱手告罪:“对不住对不住,铺子里有些琐事耽搁了。冯郡守、秦侯爷,久等了!”
秦科抬了抬手:“王会首请坐。”
王富贵坐下后,先是打量了一番勘测队这边——看到甘奉石况两个白发老爷子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看到哈桑那撮从帽檐钻出来的杂毛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但看到张苍面前那堆账册和算筹时,脸色正经了些。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铁路过渔阳的路线选定。”冯去疾清了清嗓子,“朝廷体恤地方,特准公开议定。秦侯爷,请您先说说?”
秦科起身,走到挂在棚壁上的大幅地图前。地图已用朱墨标出两条路线:原线笔直穿过城北,绕行线则向南画了个大弧。
“诸位请看。”秦科指着原线,“此线从云中来,过黑虎岭,穿三家沟,直抵渔阳北门,全长一百二十里。沿途需建桥三座,隧道一处。”
他又指绕行线:“此线为避让城北‘王家祖坟’等地,向南绕行三里,经鬼泽边缘,全长一百二十三里。需建桥五座,无隧道,但需处理沼泽地基。”
王富贵立刻接话:“秦侯爷,非是我等不通情理,实在是祖坟乃先人安息之地,惊扰不得啊!我们王家愿出补偿,请铁路绕行,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他身后几个商贾纷纷附和:“是啊是啊,祖坟重地,不可轻动!”“我们李家也有祖坟在附近,愿同出补偿!”
秦科不置可否,看向张苍:“张先生,请你给诸位算算账。”
张苍起身,走到另一块立着的木板前——那是陈平昨晚连夜赶制的“算板”,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诸位,我们先算原线。”张苍声音平静,“此线造价,经核算需金七十八万四千五百二十。”他每报一个数,就用炭笔在木板上圈出对应项,“其中:土方开挖十一万金,桥梁三座二十三万金,隧道十八万金,铁轨及铺设二十六万金,余为杂项。”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王富贵眯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再看绕行线。”张苍换了根粉笔——那是格物院新制的,写出来更清晰,“此线造价,九十六万七千八百金。”他顿了顿,“多出的十八万三千二百八十金,主要在于:新增两座桥梁八万金,沼泽地基处理六万金,以及……因路线弯曲、坡度增加,导致机车长期运营多耗煤、多损耗,三十年运营期折算现值四万三千二百八十金。”
“等等!”王富贵身后一个瘦高账房站起来,“张先生这‘运营损耗’如何算得?未免虚高了吧?”
张苍看向陈平。年轻人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拿起另一块算板:“学生陈平,负责此项核算。请诸位看——”他指着板上一串算式,“绕行线多三里,按每日通行货运列车五列、客运三列算,每列多耗煤……”
他算得极快,算盘都不用,心算口报:“货运列每里耗煤三十斤,三里九十斤,五列四百五十斤;客运列每里二十斤,三里六十斤,三列一百八十斤。日合计多耗煤六百三十斤,年二十二万九千九百五十斤,合一百一十四点九七五吨。按现行煤价每吨八百钱,年多耗钱九十一贯九百八十钱,三十年……”
“等等!”那瘦高账房又打断,“煤价岂会三十年不变?你这算法不妥!”
陈平一愣,求助地看向张苍。张苍却示意他继续。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先生说的是。所以学生按《九章算术》‘衰分’之法,设煤价年增率百分之三,重新核算。”他换了块算板,又是一串飞快的计算,“折算现值为……四万一千五百金。”
瘦高账房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他没想到这瘦弱少年算学如此精熟,连物价上涨都考虑进去了。
王富贵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仍强笑:“张先生算得精细。不过……这绕行虽多花钱,但保全祖坟,乃是孝义。朝廷以孝治天下,这孝义,难道不值十八万金?”
这话厉害,把问题拔高到了“孝道”层面。几个本地乡绅纷纷点头:“王会首说得对!”“钱是小事,孝义是大!”
秦科这时开口:“王会首拳拳孝心,令人敬佩。不过……”他话锋一转,“昨夜我派人去看了贵府祖坟,发现一处疑点,想请教会首。”
王富贵眼皮一跳:“什么疑点?”
“贵府祖坟的碑文。”秦科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片,“上面写着‘显考王公讳德山之墓’,立碑时间是……秦王政八年。可据郡府户籍记载,王德山老大人是秦王政十五年才迁居渔阳的。这坟,是七年前才立的吧?”
棚内一片哗然。王富贵脸色骤变:“这、这……可能是先父生前自立的生坟!”
“生坟碑文用‘显考’?”冯去疾冷冷接话,“按礼制,‘显考’是对亡父的尊称。王会首,你这家传的孝道,似乎……不太合规啊。”
王富贵额头冒汗,正要辩解,秦科又道:“还有一事。为表对先人尊重,勘测队特意勘探了坟地周边,结果……”他看向屠工师。
老工师起身,将那块“王记盐场界”的木牌“啪”地放在桌上:“在坟地往南半里处的芦苇荡里,发现了这个。”
木牌虽沾满泥,但字迹清晰。棚内瞬间死寂。
私盐场!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王富贵“霍”地站起来,脸色惨白:“这、这一定是有人栽赃!我王家世代清白……”
“清不清白,一查便知。”冯去疾也站起来,声色俱厉,“王富贵,你阻挠铁路选线,究竟是为了祖坟,还是为了掩盖私盐场?!”
“我……我……”王富贵浑身发抖,突然两眼一翻,向后倒去。两个账房赶紧扶住,一阵掐人中、灌热汤,才把他弄醒。
醒来后的王富贵像换了个人,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冯郡守……秦侯爷……小人、小人一时糊涂……铁路……铁路走原线,我王家绝无异议……那坟……那坟我们迁!”
“迁坟补偿,按律给。”秦科语气缓和下来,“至于私盐场……”他看向冯去疾。
冯去疾会意:“此事本官自会查清。若确与王家无关,自当还你清白;若有关……哼。”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秦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会后王富贵单独求见,屏退左右后,“扑通”跪下了:“秦侯爷……救我王家!”
“王会首这是何意?”
“那私盐场……确实是我王家的。”王富贵老泪纵横,“但不是我王富贵一家的!渔阳李家、赵家、孙家……都有份!我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啊!今日若我一人顶了罪,他们必定落井下石,我王家就完了!”
秦科沉默。这他早就料到了。地方豪强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
“你想如何?”
“侯爷给条活路。”王富贵磕头,“盐场我们立刻关了,所得赃款……我们愿加倍罚没,捐作铁路修建之用!只求……只求别抓人,别声张。我王家,今后愿为铁路马前卒,要钱出钱,要力出力!”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秦科沉吟片刻:“此事我需禀报朝廷。不过……若你们真有心悔改,或可戴罪立功。”
“怎么立功?”
“铁路东线工程,正缺本地熟悉地形、人脉的协理。”秦科看着他,“你们几家若愿牵头,组织民夫、协调用地、保障后勤,算作‘赎罪’。做得好,过往不究;做不好,数罪并罚。”
王富贵眼睛亮了:“愿意!我们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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