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渔阳初雪(2/2)
第二天一早,队伍分头行动。
张苍带着陈平和几个算学好的学生,在营房里铺开地图和账册,开始疯狂计算。算盘声、写字声、争论声不绝于耳。
“此处坡度千分之三,机车牵引需额外动力,折算成煤耗是……”
“过河桥造价不能简单按长度算,河床地质影响基础成本……”
“绕行多三里,按每日五趟车算,一年多耗煤……”
陈平算得最快,但张苍要求他每算完一项,都要复核三遍。年轻人起初觉得繁琐,但算到后来,自己也发现了几处容易出错的细节,这才明白张苍的苦心。
屠工师那边则直接多了。老工师带着三个老匠人,赶着辆驴车就奔“鬼泽”去了。到了地方一看,果然一片泥泞,芦苇丛生,远处还有几处水洼冒着泡。
“不对劲。”一个老匠人蹲下,抓起把泥闻了闻,“这泥有咸味。”
“我看看。”屠工师也抓了把,搓捻后放在舌尖尝了尝——这是老匠人的土法子,“是咸。这底下……可能有盐卤。”
盐卤?几人面面相觑。若真是盐卤地,那价值就不同了——大秦盐铁官营,私采盐是重罪。但若此地真有盐卤,王家拼命阻挠铁路经过,恐怕就不是为了祖坟那么简单了。
“挖个坑看看。”屠工师下令。
三人用铁锹挖了个五尺深的坑,果然,底下泥浆越来越咸,还泛着白沫。屠工师脸色凝重:“回去禀报侯爷。”
哈桑和阿里这边,倒是轻松愉快。两人扮作普通行商,在渔阳城里闲逛。哈桑那撮头发实在太显眼,阿里只好给他找了顶破皮帽戴上,但帽子太小,头发压不住,还是顽强的从帽檐钻出来,像个探头探脑的小动物。
渔阳城比云中繁华,街市上店铺林立,贩夫走卒熙熙攘攘。哈桑看见什么都好奇,一会儿在铁匠铺前看打铁,一会儿在粮店前问米价。阿里则留意那些西域来的商队——渔阳是长城东段重要关隘,常有西域商队经此往辽东去。
在一处茶摊歇脚时,他们听到邻桌几个脚夫在闲聊:
“听说了吗?铁路要修到咱们渔阳了!”
“修就修呗,关咱啥事?”
“怎么不关?路通了,货走得快,咱们运货的活儿就少了!”
“那也不一定。货多了,活儿说不定更多……”
“你懂个屁!人家那铁车,一趟拉得抵咱们百辆牛车!还要咱们干啥?”
哈桑听得皱眉,想过去争论,被阿里拉住:“总监说了,少说话。”
正听着,茶摊老板凑过来搭话:“两位客官是外地来的?”
阿里点头:“行商的。”
“哦……”老板打量他们,“那你们可得小心些。近来城里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老板压低声音:“王家、李家、赵家,那几个大户最近走动得勤,好像在密谋啥。昨天王家的管家来我这喝茶,说漏了嘴,说什么‘铁路来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哈桑和阿里对视一眼。阿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老板,细说说。”
老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他们啊,垄断渔阳的盐铁买卖几十年了。从辽东来的盐,从燕山来的铁,都得经他们手。铁路一通,盐铁直接从咸阳运来,又快又便宜,他们哪还有饭吃?所以啊,肯定要闹事。”
“怎么闹?”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摇头,“反正你们外地人,少掺和。”
离开茶摊,哈桑愤愤不平:“这些豪强,只顾自己发财,不管百姓死活!”
阿里却若有所思:“总监说得对,铁路触动的利益太大了。”
傍晚,各路人马回营汇报。
张苍的核算结果出来了:绕行路线总造价高出两成三,且因经过沼泽,后期维护成本是原路线的三倍。长期算下来,三十年运营期要多耗费近百万金。
“数据确凿。”张苍疲惫但自信,“任谁看了,都知道该选原线。”
屠工师的发现更惊人:“那片沼泽底下有盐卤,而且……我们发现了这个。”他掏出一块沾满泥的木板——是块旧木牌,上面有模糊的字迹:“王记盐场界”。
“私盐场!”众人倒吸凉气。
“难怪王家拼命阻挠。”秦科冷笑,“铁路若从那里过,一勘测,私盐场就暴露了。”
甘奉和石况的奏报也完成了。两位老爷子从星象、地脉、水文多个角度论证,原路线是“顺天应地”之选,绕行路线则“地气不聚,水文不稳”,易生灾祸。
“虽然有些玄学成分,”石况难得幽默,“但写在奏报里,那些信风水的朝臣,应该会买账。”
哈桑和阿里带回来的市井情报,则印证了王家的动机。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秦科铺开地图,手指点在王家祖坟的位置:“明日,我们去‘拜会’这位王会首。”
“直接去?”屠工师问。
“不。”秦科眼中闪过锐光,“先礼后兵。冯郡守,麻烦您递个帖子,就说我秦科,想请渔阳商界贤达,共议铁路惠民之策。”
“侯爷这是……”
“请君入瓮。”秦科微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算清楚,把路指明白。他们要闹,就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下闹。我倒要看看,是‘祖坟’重,还是‘私盐’重。”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