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空落(2/2)
随即笑了起来,掐灭了烟:“陆燃?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快进来。”
陆燃走进去,关上门,将外面嘈杂的音乐隔绝了大半。
红姐上下打量她,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红肿的眼眶和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她没急着问,起身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啤酒,递了一罐给陆燃:“坐。
怎么了?跟家里吵架了?还是……跟你那个‘孟老师’?”
陆燃接过啤酒,冰凉的温度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涩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
“都有。”她哑着嗓子说。
红姐也喝了一口酒,靠在办公桌边缘,看着陆燃:“说说?”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红姐这里有一种让她不必伪装的氛围,
陆燃断断续续地,把江城之行,把和孟沅最后那场无声的决裂,把回家后与母亲的激烈冲突,都说了出来。
她说得有些混乱,情绪起伏很大,但红姐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根本不懂。”陆燃最后总结般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冰凉的表面,
“她以为给了我好的学校,好的前程,就是为我好。
孟沅……孟沅大概也觉得,让我留在杭城,离她远点,才是对的。”
红姐沉默地听完,又点了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灯光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陆燃,”她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般带着江湖气的爽利,反而有种罕见的平和,
“你妈那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强势,精明,不服输。
她十八岁生你,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还能从你爸那儿撕下块肉来,现在又自己折腾公司,不容易。”
陆燃低着头,没说话。
“她也许方法不对,时间也给的太少,”红姐继续道,
“但她为你筹谋的心,应该不是假的。
这世道,一个单身女人想站稳脚跟,想给孩子铺路,得拼了命才行。
她拼事业的时候,自然就顾不上家里。这不是选择题,是没办法。”
陆燃想起母亲刚才在门口苍白着脸、含着泪的样子,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她知道红姐说得有道理,可心里的疙瘩和委屈,不是道理就能解开的。
“至于你那个孟老师……”红姐弹了弹烟灰,看向陆燃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跟你,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陆燃,听姐一句,有些念想,该断就得断。
她劝你留杭城,未必全是你妈的意思。也许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对你们俩都好。”
“对我好?”陆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又有火星迸溅,
“什么是为我好?把我推开,让我离得远远的,就是为我好?”
“不然呢?”红姐反问,语气很平静,“让她接受你?跟你在一起?
陆燃,现实点。
她是你妈的朋友,比你大五岁,马上是名校研究生,前途光明。
你呢?刚高考完,前途未卜,过去还是一笔烂账。
你们之间差的不只是几年,是整个人生轨迹和眼界阅历。
就算她对你有点不一样的心思,以她那性子,会允许自己跨过那条线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陆燃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红姐说的,何尝不是她心底深处隐约明白、却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
只是,明白归明白,心还是会疼。
看着陆燃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红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行了,今晚就在这儿待着吧。
后面有个小休息室,干净得很。想喝酒,外面有;想静静,就待屋里。但是陆燃——”
她站起身,走到陆燃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别混日子。姐这儿是能给你个落脚的地方,但也就仅此而已。
你能考上大学,能有机会走一条更干净、更敞亮的路,就别再回头往泥潭里踩。
姐当年是没得选,你有。”
她拍了拍陆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给自己点时间,也给你妈,还有那个孟老师一点时间。
路还长着呢,别急着在岔路口就把自己逼死。”
红姐说完,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细微的运转声。
陆燃坐在沙发上,手里那罐啤酒已经不再冰凉。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喝完,然后蜷缩进沙发里,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包里,那副羽毛球拍的棱角又一次硌到了她。
她把它拿出来,拆开素色的包装纸。
里面是深蓝色的球拍包,拉开拉链,两只保养得很好的球拍静静地躺在里面,
手柄的缠带干净整齐,仿佛还残留着孟沅指尖的温度和那份她一度珍视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陆燃拿起一只球拍,握在手里。
手柄的粗细和重量都很合适。
她想象着孟沅曾经用它打球的样子,一定也是沉静的、专注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她解题一样。
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滴落在深蓝色的球拍包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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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
孟沅的生活似乎迅速回到了正轨。
参加组会,阅读文献,整理资料,熟悉校园和实验室。
她的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早晨六点半起床,跑步半小时,
早餐,然后去图书馆或实验室,晚上十一点前准时休息。
新室友是个来自北方的姑娘,性格开朗,
对孟沅这种安静专注的学霸室友十分满意,两人相处融洽,互不打扰。
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她对研究生生活的所有预期。
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平静的水面会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比如,整理书桌时,会在抽屉角落发现一根不属于她的、深蓝色的、略显毛糙的发绳
——那是陆燃某天随手扎头发用的,后来忘了带走。
比如,去食堂吃饭,路过卖小龙虾的窗口,会下意识地停顿脚步,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旁边的清淡菜口。
比如,傍晚去东湖边散步,看到夜色中粼粼的湖水和摇曳的灯影,
会忽然想起某个被辣红的脸颊,然后默默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比如,在体育馆看到有人打羽毛球,那跳跃挥拍的身影,
会让她的目光多停留几秒,然后垂下眼帘,加快脚步。
这些瞬间很短暂,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很快消失,水面重归平静。
孟沅不会允许自己沉溺其中。
她将它们归类为“习惯性记忆残留”或“情境触发联想”,
是大脑对近期高频接触人事物的正常反应,会随着时间推移自然淡化。
她强迫自己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术中。
导师赵教授对她的扎实基础和沉静心性十分赞赏,已经开始让她接触一些基础性的研究工作。
数学的世界是纯粹而严密的,公式、定理、推导过程,每一步都有确切的逻辑和答案,这让她感到安心。
只有在极少数夜深人静、疲惫侵袭的刹那,当她合上厚重的书本,揉着酸涩的眉心,
心底才会浮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恍惚。
那个莽撞的、炽热的、像一团野火般闯入她原本平静生活的少女,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往往刚一升起,就被她迅速掐灭。
她起身,关掉台灯,躺上床,在黑暗中闭上眼,将所有无关的思绪清空。
陆燃应该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一条更平坦、更安全,也更适合她的路。
而自己,也有必须遵循的轨迹。
两条线短暂交集,然后分开,渐行渐远,这才是最合理,也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局。
窗外的江城夜色深沉,远处长江的轮廓在灯火中隐约可见,沉默地流向未知的远方。
杭城,“夜色”酒吧后的小休息室里。
陆燃和衣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外面隐约的音乐声已经停了,凌晨的街道一片寂静。
她手里还握着那只羽毛球拍,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柄上略显磨损的缠带。
红姐的话,母亲的眼泪,孟沅的沉默……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交织冲撞。
愤怒、委屈、失望、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和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杭城?江城?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孟沅之间,是否真的就像红姐说的那样,注定只能是两条短暂交错的线。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不属于她的、狭小安静的休息室里,
她唯一紧紧抓住的,只有手里这副旧球拍带来的、微弱的、真实的触感。
夜还很长。
而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
无论她愿不愿意,路,总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