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观戏(2/2)
看着他在戏里等。
看着他在戏里走。
——看着看着,笑了。
笑他也是个傻子。
笑他们两个傻子,用二十六年和二十四年,演了两出戏。
演完才发现,台下没有观众。
只有他们自己。
——
但这就够了。
因为现在,她坐在台下。
看着自己。
看着那出戏。
笑了。
——
嘲笑自己的戏,是最痛快的笑。
因为嘲笑自己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戏外了。
你已经不是那个被戏牵着走的人了。
你是看戏的人。
你是笑的人。
你是那个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你看,多可笑”的人。
——
这就够了。
——
集贤堂的生意一日比一日淡。
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雪夜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
他看那本书,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看不懂。
看不懂为什么这本书卖了三个月,卖得也不算差,却始终没有人来问“作者是谁”。
看不懂为什么那些买书的人,翻完最后一页,都是同一种表情。
不是哭。
不是笑。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淡淡的、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他看不懂。
所以他一遍一遍翻。
翻到自己也快变成那种表情。
——
那天下午,店里进来一个人。
不是生面孔。
是那个站了三个月的年轻人。
周掌柜认得他。
从三月十七开始,这年轻人每天来,站在门口,看那本书还在不在。
在,他就走。
第二天再来。
——站了三个月。
九十二天。
周掌柜没见过这样的人。
没见过这样等的。
等一本书。
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
今天他进来了。
不是站在门口。
是走进来。
走到柜台前。
周掌柜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他。
那年轻人站在那里。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
眼窝深陷,颧骨凸起。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
——
“那本书,”他开口,声音很轻,“还有吗。”
周掌柜愣了一下。
“你不是有一本吗?”
那年轻人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周掌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
递过去。
那年轻人接过来。
没有翻。
只是握着。
握了很久。
久到周掌柜以为他要站着睡着了。
——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像在嘲讽什么。
周掌柜说不清他在嘲讽谁。
是这本书?
是这个店?
是这个站了三个月、最后终于走进去买第二本的人?
——还是他自己。
——
“您笑什么?”周掌柜忍不住问。
那年轻人抬起眼。
看着他。
那眼神,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那眼神是烧的。
是那种烧了二十四年、烧到快尽了的、最后一点火星。
现在那火星没了。
不是灭了。
是变成别的东西了。
变成一种……
周掌柜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
诮。
不是嘲笑。
不是讥讽。
是那种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演戏、然后轻轻笑一下的东西。
——
“没什么。”那年轻人说。
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
握着那本书,转身走了。
——
周掌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轻人站了三个月。
九十二天。
每天来。
每天看。
——他看的不是那本书。
他看的是自己。
看自己站在这里。
看自己等。
看自己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然后今天,他走进来。
买第二本。
笑了一下。
——
周掌柜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翻烂了的《雪夜记》。
他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笑,和那年轻人一样。
淡。
凉。
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