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失语(2/2)
她微微一怔。
他望着她。
“……殿下是忘了。”
——
她看着他。
忘了什么?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轻轻说。
“殿下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
她等着。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榻边站起来。
走到书案前。
从那摞她批过的、待归档的折子底下——
抽出一张薄笺。
不是公文。
不是奏对。
是——
“梅开了。”
“给你留着。”
——
他把它放在她膝上。
她低头。
望着那六个字。
望着自己那笔疏淡的行楷。
她忘了自己写过这个。
——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信。
是一只泥塑的小狐狸。
尾巴翘得老高。
他放在她掌心。
她低头。
望着那只小狐狸。
她记得。
城西那条巷子,暮色里,她付了几文钱。
她把它放进他掌心。
——她忘了这算不算“做过的事”。
——
他又从窗台边取来那包旧报纸包的凤仙花种。
打开。
里面只剩一小半了。
他指着窗外那两棵槐树底下。
“种下去了。”
他说。
“发了芽。”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里有一小块新翻的土,有几粒她随手拨弄过的种子。
——她忘了这也算“活”。
——
他站在她面前。
没有说“殿下你看,你做了这么多”。
没有说“殿下不是空,殿下只是忘了”。
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
他只是把她做过、却从未被她自己当回事的那些——
一件一件。
从她记忆的盲区里。
捞出来。
放在她膝上。
——
她望着那些东西。
那六个字。
那只小狐狸。
那包只剩一小半的花种。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这些也算。
原来她不是“没有想做的事”。
是她做了,忘了记。
忘了这些不需要“应该”、不需要“打仗”、不需要任何人交办——
也是她。
——
她轻轻开口。
声音有些哑。
“……本宫以为。”
“这些不算。”
他看着她。
她望着膝上那六个字。
“本宫以为,只有打赢才算。”
“只有扳倒信王、肃清漕运、稳住北境——那些才算。”
“买花种不算。”
“捏泥人不算。”
“写‘给你留着’不算。”
她顿了顿。
“……本宫把它们都忘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拉过来。
放在自己掌心里。
他说。
“云归记得。”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笃定的、没有一丝讨赏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清江浦,暴雨夜。
他跪在泥泞里,把自己剖成一片一片。
她以为那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摊开给她看。
——不是的。
他从第一次站在阶下、抬头望她的那一刻起。
就把自己摊开了。
是她没有看见。
是她以为那只是棋子落盘的声音。
是她把那些他递过来的、柔软的、没有标价的东西——
当作任务。
归档了。
忘了。
——
她此刻望着膝上那六个字。
望着那只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狐狸。
望着那包只剩一小半的凤仙花种。
她忽然知道。
她没有空。
她只是——
一直活在自己的盲区里。
那些最像她的部分。
她一件也没记。
——
窗外,夜色沉到了最深处。
没有星,没有月。
她坐在榻边。
膝上摊着她自己写过、却忘了的六个字。
他坐在脚踏上。
握着她的手。
她轻轻开口。
“……本宫从前不知道。”
他等着。
她顿了顿。
“不知道自己这样活过。”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