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失语(1/2)
她最近很少说话了。
不是赌气。
不是疲惫。
不是任何可以被归因、解释、安慰的状态。
就是——
不知道说什么。
——
谢云归把这理解为“殿下需要安静”。
于是他不问了。
茶照旧煮,书照旧寻,她来时他起身迎,她走时他送到廊下。
只是不再用那种尾音微微上翘的语调,问那些她从前会弯一弯唇角的问题。
“殿下今日茶凉得快还是慢。”
“殿下那包凤仙花籽,云归种下去了。”
“殿下……”
他咽回去。
——
她知道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是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忽然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词句的堵。
是意义的堵。
——我说这些做什么?
这些话很重要吗?
值得被听见吗?
她问自己。
答不上来。
于是不说了。
——
茯苓说,殿下近日精神不济,要不要传太医。
她说不用。
顾清宴从南边托人带了一篓新焙的春茶,附信说“听闻殿下近日清减,不知是否得闲赏玩”。她把信收进抽屉。
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她捏着那支笔,在窗前坐了一个下午。
暮色从窗纸的这头漫到那头。
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墨凝成一滴将落未落的黑。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写什么。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是不知道——
她有什么值得写的。
——
谢云归是第三日傍晚来的。
不是书房,是暖阁。
她倚在那张紫檀嵌螺钿的美人榻上,膝上没有书,手里没有茶。
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梅。
梅已经谢尽了。
枝头是密密的新叶,嫩绿攒成茸茸的雾。
他走到榻边。
没有问“殿下在想什么”。
没有问“殿下今日可好”。
他在脚踏上坐下来。
背脊靠着榻沿,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
——很随意的姿势。
从前他不会这样。
从前他进来,永远是那副端正的、随时准备领命而退的姿态。
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
窗外,暮色从梅叶的缝隙间漏下来。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那片暮色说。
“云归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她没有应。
他继续说。
“不是清江浦以后。”
“是更早。”
“母亲去世那年。”
他顿了顿。
“云归考中了解元。”
“所有人都来贺。”
“同窗,师长,江州府衙的差役,巷口卖酒酿圆子的周婶。”
“他们说,小谢大人前程似锦,你娘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他望着窗外。
望着那株暮色里的梅。
“云归站在那里。”
“笑。”
“拱手。”
“说多谢。”
“说云归定当不负众望。”
“说母亲生前最盼这一日,云归终于没有辜负她。”
他停了一下。
“可是云归心里——”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下去。
暮色沉了一寸。
她忽然开口。
“……什么也没有。”
他侧过脸。
望着她。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只有那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你心里什么也没有。”
——
他望着她。
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是。
像在说:原来你也知道。
——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靛蓝,久到他的轮廓几乎要融进那片黑暗里。
她忽然开口。
“本宫以为。”
“打完仗,就不会空了。”
他等着。
她顿了顿。
“信王案结了。”
“漕运清了。”
“北境稳了。”
“顾清宴病好了。”
“你从北境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本宫把该做的都做了。”
“该还的都还了。”
“该收的都收下了。”
她垂下眼帘。
“……然后呢。”
——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她说的“然后”。
想她这三天为什么不说话。
想她捏着笔、在窗前坐了一下午、最后什么也没有写。
想她望着窗外那株梅时,眼底那片他没有问出口的、空落落的静。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也刚知道的事。
“殿下。”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在黑暗里依然澄净的眼眸。
他轻轻说。
“殿下不是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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