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投壶(2/2)
——她在玩。
不是攻克。
是玩。
她从来没有玩过。
二十六年前没有。
十六年前没有。
六年前也没有。
她把自己活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城池,城墙上没有秋千架,没有纸鸢线,没有孩童蹲在池边看锦鲤时攥着的那半块糕饼。
此刻她站在城南这间投壶铺里。
手酸了。
矢滚远了。
她弯着唇角。
——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
不是为她难过。
是为她——终于会玩了。
——
“谢云归。”
他回过神。
她把第七支矢放进他掌心。
“你来。”
——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支竹矢。
他也会。
他当然会。
江州那间偏院隔壁,有个老篾匠,每年端午在巷口摆投壶摊,三文钱十矢。他没钱,蹲在旁边看,一看一个下午。
老篾匠后来送了他三支旧矢。
他舍不得投,藏在床头瓦罐里。
那年冬天太冷,他把那三支矢劈了,烧火。
——
他拈起那支矢。
没有计算。
没有停顿。
只是抬起手腕——
矢落。
叮。
壶口。
——不是壶耳。
是壶口。
最寻常、最朴实、最不会出错的落点。
她没有说话。
只是从箭筒里取出第八支矢。
放进他掌心。
他投。
叮。
壶口。
第九支。
叮。
壶口。
第十支。
叮。
壶口。
——
十矢终了。
他手里空了。
她望着那六只铜壶。
望着壶口里那几支安静躺着的竹矢。
她轻轻说。
“你怎么不投壶耳。”
他把掌心摊开给她看。
没有理由。
只是掌心朝上。
等下一支矢。
——
她看了他的手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放矢。
是把那颗已经化完的桂花糖的糯米纸,从他掌心拈起来。
放进自己袖中。
——
掌柜捧着糕饼和锦囊出来时,铺子里已经没有那两个人的影子了。
桌上搁着二十文铜钱,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桂花糖。
他追出门去。
巷子很长,暮色正从檐角滑下来。
远处,两道影子并肩走得很慢。
他望着那道鸦青色的背影。
她似乎在笑。
他身旁那个年轻人微微侧着头,望着她。
——
掌柜低头,看着手里那面没送出去的赤金走龙旗。
忽然觉得。
那旗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惜。
——
巷口。
糖铺老板正在收摊。
看见他们,笑着招呼:“娘子,今日桂花糖可好?”
沈青崖停下脚步。
“还有吗。”
“有有有,今早新做的,还剩半斤——”
她看了一眼谢云归。
他摸向钱袋。
她说。
“本宫自己付。”
他把手收回去。
她从袖中摸出那二十文投壶剩下的铜钱。
数了十二文。
放在摊上。
接过那包桂花糖。
——
他走在她身侧。
没有问“殿下为何要自己付”。
没有问“殿下喜欢吃糖吗”。
他只是走着。
走在她身侧。
走过巷口那盏刚点亮的灯笼,走过檐角那丛新发的野草,走过她投出第一支矢时、满天霞光正好的暮色。
她忽然说。
“谢云归。”
“嗯。”
“你投壶的样子。”
他等着。
她顿了顿。
“……像乖乖生。”
他怔了一下。
她弯起唇角。
“先生让写大字,他就写大字。”
“让背书,就背书。”
“让投壶口……”
她没说完。
尾音翘着。
他低头。
望着自己还摊着的掌心。
掌心里空空如也。
没有矢。
没有糖。
只有她方才拈走糯米纸时,指尖留下的那一点极轻的、微凉的触感。
他把掌心轻轻握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