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投壶(1/2)
城南有家新开的铺子。
不是书局,不是茶坊,不是任何谢云归能预料她会驻足的地方。
是投壶铺。
——对,就是那种街头巷尾、贩夫走卒、连十来岁孩童都能玩上几手的投壶铺。
沈青崖站在门口,皂靴的尖轻轻点着门槛。
她今日着了身鸦青色的骑装,窄袖束腰,衬得身段格外利落。长发没有挽髻,只松松系了根同色的发带,垂在肩侧。那支点翠雀羽簪换成了寻常银簪,簪头是一朵极简的、半开的兰。
她这副扮相,不仔细看,还当是哪家武官的女儿出来闲逛。
谢云归跟在她身后半步。
手里还捧着方才路过糖铺时,她随口说“这个看起来不错”、他便买下的那包桂花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这里。
——他更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殿下……”
“嘘。”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极轻的气声,截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
她望着铺子里。
铺子不大,三间打通的门面,中央摆着六只铜壶,壶口细窄,壶耳高悬。几个年轻人正轮流投掷,竹矢在空中划过弧线,叮当落进壶中,激起一片喝彩。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微微偏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本宫从前,没玩过这个。”
他一怔。
她继续说。
“不是不会。”
“是从前觉得,这是闲人的消遣。”
她顿了顿。
“……现在想试试。”
——
谢云归花了三息时间,消化“长公主殿下要当街投壶”这件事。
然后他开口。
“臣去换铜钱。”
尾音是平的。
像在禀报“臣去批折子”。
沈青崖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
——
铜钱换好了。
二十文,十矢。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这二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姑娘,往壶前一站,明明衣着简素,却有种让人不敢高声说话的气势。
他搓着手,陪笑道:“娘子好身段,想必是练过的。小店规矩,投中壶耳者,赠糕饼一碟;投中三矢者,赠锦囊一枚;若能连中五矢——”
他顿了顿,笑得更殷勤些。
“小店这面赤金走龙旗,便归娘子了。”
墙上确实悬着一面小旗。
巴掌大的锦缎,绣着一尾金线走龙,龙须用了极细的红丝,腾云之势栩栩如生。
谢云归看了一眼那面旗。
又看了一眼她。
她望着那面旗。
没有说想要。
也没有说不想要。
她只是从箭筒里拈起第一支竹矢。
——
投壶这游戏,说难不难。
壶口宽不过三指,壶耳更是只容一矢直入。寻常人十矢能中二三,已是好手。
沈青崖拈着那支竹矢,在指尖转了一圈。
动作极轻,极慢。
她从前看人投过。
御宴上,宗室子弟们玩这个,她从不参与,只是坐在上首,端一盏茶,淡淡看着。
那时她觉得这游戏无趣。
此刻她拈着这支矢。
忽然明白,无趣的不是游戏。
是无趣的自己。
——
第一矢。
脱手。
竹矢在半空划过一道极干净的弧。
叮——
正中壶耳。
掌柜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停下手里的活计,探头望过来。
她没理。
拈起第二矢。
又是壶耳。
第三矢。
壶耳。
第四矢。
还是壶耳。
铺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第五矢拈起时,谢云归看见她的腕子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她在计算。
计算角度,计算力道,计算这面赤金走龙旗离她还有多远。
——她不是在玩。
她是在攻克。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听见了。
矢在半空滞了一瞬。
落下去。
叮。
壶耳。
——
第五矢落定。
满堂寂静。
掌柜张着嘴,望着那面还悬在墙上的旗,又望着眼前这位神色淡淡的年轻娘子。
二十文,五矢,连中壶耳。
他在城南开了十二年投壶铺。
没见过这样的。
“……娘子,”他干咽了一口,“这旗……”
沈青崖把第五支矢放回箭筒。
“先寄着。”她说。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本宫改日来取。
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亲自去后堂取糕饼和锦囊。
——
她站在原地。
没有回头看他。
但她的手,垂在身侧。
那只握过五支矢的手。
他看见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问。
只是把那包桂花糖打开,拈出一颗,放进她掌心。
糖是琥珀色的,裹着薄薄的糯米纸。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
然后送入口中。
——
第六矢。
脱手。
这一次没有中壶耳。
甚至连壶口都没有碰着。
竹矢擦着铜壶边缘,叮叮当当滚出去,落在青砖地上。
她望着那支滚远的矢。
没有懊恼。
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手酸了。”她说。
——
谢云归站在原地。
望着她那弯起的唇角。
他忽然想起清江浦那个暴雨夜,她走下台阶,雨水从她下颌滴落。
他想起她批完折子,靠在椅背上,揉着额角说“今日事多”。
他想起她在江州那条窄巷里,走在他身后,一步,一步。
他想起她方才拈着第五支矢时,腕子那一瞬间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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