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栖枝(2/2)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只攥着枯梅的手,轻轻伸向他。
隔着那盏凉透的茶。
隔着那朵系在他腰间的、和她掌心这朵同样干枯、同样褪尽颜色、同样固执地挺立着的枯梅。
她伸出手。
像二十六年前,那个蹲在池边看锦鲤的小女孩——
接过半块还带着体温的糕饼。
像五年前,清江浦暴雨夜——
走下台阶,把跪在泥泞里的人拉起来。
像他回来那天——
把那朵留了十二日的宫粉,放进他掌心。
——
她把那只攥着枯梅的手,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收拢手指。
把她的手,连同那朵枯梅,一起握进掌心。
——
窗外,夜风停了。
老梅的叶芽静立在月色里。
鹦哥儿在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没有人理它。
它继续睡了。
——
她靠在他肩上。
望着窗外那株梅。
望着那些在月色里几乎透明的、嫩绿的、刚刚从冬夜里醒来的叶芽。
她轻轻开口。
“周国平说——”
她顿了顿。
“幸福,不是活成别人那样。”
“而是能够听从自己的内心去生活。”
——
他等着。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盏凉透的茶,不知被谁轻轻换成了热的。
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她轻轻说。
“本宫从前不知道。”
“自己的内心是什么。”
“本宫只有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应该’。”
她顿了顿。
“……本宫以为那就是内心。”
——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对那二十六年来、独自住在树上的自己说。
“现在本宫知道了。”
“那些‘应该’,不是内心。”
“是树皮。”
“是刮风的时候,替本宫挡住寒冷的东西。”
“是下雨的时候,替本宫流走雨水的东西。”
“是让本宫在树上住了二十六年、没有掉下去的东西。”
她顿了顿。
“……但不是树本身。”
——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轻轻开口。
“那树本身是什么。”
她想了想。
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望着那些在月色里轻轻摇曳的、新发的叶芽。
她轻轻说。
“……是九岁那年。”
“蹲在池边看锦鲤,接到半块糕饼。”
“想说‘谢谢’。”
“还想说——”
她顿了顿。
“‘你叫什么名字’。”
——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自己说。
“是十五岁那年。”
“从御书房廊下走过。”
“看见孙阁老颔首。”
“想追上去。”
“想说‘多谢’。”
“还想说——”
她顿了顿。
“‘您年轻时,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的吗’。”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得像在对那五年没有回的信、那件叠好送还的氅衣、那张空白的纸条——
轻轻地说。
“是二十三岁那年。”
“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
“望着红烛。”
“想问他——”
她顿了顿。
“‘你疼不疼’。”
——
她没有说下去。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
窗外,月色如水。
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靠在他肩上。
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那棵树——”
她顿了顿。
“刻了很多‘应该’。”
“有些是母妃教本宫的。”
“有些是本宫自己刻上去的。”
“有些……”
她顿了顿。
“……是本宫忘了是谁刻的。”
——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说一件她终于可以承认的事。
“那些‘应该’。”
“磨不掉。”
“也长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她顿了顿。
“……本宫不磨了。”
——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轻轻开口。
“殿下不需要磨。”
她侧过脸,看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片终于不再自我审判的、澄澈的、温柔的光。
他轻轻说。
“那些‘应该’。”
“是殿下的树皮。”
“是殿下在树上住了二十六年、没有掉下去的原因。”
他顿了顿。
“不是殿下的负担。”
“是殿下的盔甲。”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是殿下的盔甲”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你应该脱掉它”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她磨了二十六年、以为是自己耻辱的伤痕——
是他的眼里,她的盔甲。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那棵树上——”
她顿了顿。
“刻着什么。”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眸。
他想了想。
“……刻着母亲说的话。”
她等着。
他轻轻说。
“‘自己的路,自己选’。”
他顿了顿。
“刻了十七年。”
“刻到忘记自己选过什么。”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自怜的光。
她轻轻说。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没有。”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倒映着烛火、倒映着他自己、倒映着窗外那株老梅的眼眸。
他轻轻弯起唇角。
“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
“云归选过——”
“选不跪着活。”
“选把心封起来。”
“选一个人,在树上住十七年。”
他看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
他轻轻说。
“……选等殿下。”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选等殿下”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我终于等到”的释然。
只是陈述。
像在说:云归选了,云归等了,云归不后悔。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
不是委屈。
是终于——
有一个人,和她一样。
在树上住了很多年。
刻了很多字。
等了很多夜。
——然后把那些刻痕,一条一条,指给她看。
告诉她:这是云归选的。
不后悔。
——
她轻轻收拢手指。
把他那只握着她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轻轻开口。
“本宫也选了。”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望着那些在月色里轻轻摇曳的、新发的叶芽。
她轻轻说。
“选住在树上。”
“选不下地。”
“选把那些‘应该’刻成盔甲。”
“选一个人,住了二十六年。”
她顿了顿。
“……选等你。”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拉到唇边。
极轻、极轻地。
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
窗外,月色漫过老梅最高的枝头。
鹦哥儿在梦里翻了个身。
它梦见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爬上院子里的树。
再也没有下来。
他活了六十五岁。
在树上恋爱、读书、帮助穷人、参与远方的战争。
他从来没有下过地。
他死的时候,抓住路过热气球的绳索,飘向大海。
没有让双脚碰触地面。
——
鹦哥儿在梦里咕哝了一声。
它梦见那个男孩飘过一片森林。
森林里有很多树。
每棵树上都住着一个人。
他们有的在刻字。
有的在等风。
有的在望着远方。
有的——
正伸出手,去够另一根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