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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栖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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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

暖阁里只留了一盏灯。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拂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而交叠,忽而分开,像两片在夜色里漫无目的飘荡的叶子。

她没有批折子。

他也没有看那卷永远看不完的河道旧档。

他们只是坐着。

隔着一张小几,一盏凉透的茶,一朵枯梅。

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读过、却一直没有读懂的事。

“本宫从前读过一本书。”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落在那些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新发的叶芽上。

“那本书里,有一个男孩。”

她顿了顿。

“十二岁。”

“他受不了家里的规矩。”

“饭要怎么吃,话要怎么说,人要怎么做——”

“每一样,都写在看不见的、却勒进皮肉里的绳子上。”

她的声音很轻。

“有一天,他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树。”

“再也没有下来。”

——

他等着。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爆开一朵灯花,久到窗外的云移过老梅最高的枝头。

她轻轻说。

“他活了六十五岁。”

“在树上活了五十二年。”

“他在树上恋爱、读书、帮助穷人、参与远方的战争。”

“他从来没有下过地。”

“他死的时候,抓住路过热气球的绳索,飘向大海。”

“没有让双脚碰触地面。”

——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不是忘了。

是在想。

想那个男孩。

想他爬上树的那一刻,想的究竟是什么。

想他在树上度过的五十二年,是不是也曾在某些寂静的深夜,低头望着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走在他再也无法踏足的路上。

他们以为他在受苦。

他们以为他疯了。

他们以为他是在逃避。

——他只是在守。

守着那个十二岁那年在饭桌上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向院子的男孩。

守着那个宁可住在树上、也不肯把自己折进模具里的、完整的自己。

——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九岁那年,也爬上了一棵树。

不是真的树。

是那套“应该”。

是她一个人站在昭华殿门口,望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留的门——

然后她对自己说:从今往后,你就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不会哭。

殿下不会问。

殿下不会把那些“没有用”的念头揣在袖口里、走很远的路、等很久的人。

殿下只需要坐在那副模具里。

做对事。

做好事。

做到没有人能挑出错。

——

她以为这是长大。

她以为这是成熟。

她以为这是“适应这个世界”。

——她不知道。

这是她爬上树的那一天。

——

那棵树太高了。

高到她低头望去,地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们的声音传不上来。

他们的招手,她看不清是在唤她,还是在赶路。

她的树干上没有刻“爱”这个字。

她刻的是“应该”。

应该坚强。

应该清醒。

应该得体。

应该把所有的念头都压成灰,风一吹就散。

她刻了很多年。

刻到树干上密密麻麻,刻到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树本身的纹路,哪些是她自己刻上去的伤痕。

——她从来没有下来过。

不是不想。

是她忘了怎么下来。

她以为树上就是全部。

她以为地上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和她不是同一种生物。

她以为自己天生就住在树上。

——

直到遇见他。

雪夜宫宴,他站在阶下,抬头望她。

他望着她。

不是望着“长公主殿下”。

不是望着“宸妃之女”。

不是望着任何她刻在树干上的“应该”。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那个在高台抚琴、清冷如孤月的、他自己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那一刻,她低头看他。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也住在树上?

——

她此刻坐在暖阁里。

窗外,夜色深沉。

老梅的叶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她望着那株梅。

望着它光秃的、曾被雪压过、如今又鼓起新芽的枝干。

她忽然想——这株梅,也住在树上。

它从来没有下过地。

它在树上开花,在树上凋零,在树上等了一个又一个春天。

它不知道地上是什么样子。

它不需要知道。

——

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那株梅。

“……本宫是不是,也从来没有下来过。”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侧过脸,看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片终于不再质疑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澄澈的光。

他轻轻说。

“云归也住在树上。”

——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眸。

他轻轻说。

“云归七岁那年。”

“母亲把那枚墨玉棋子放进云归掌心。”

“她说,归儿,自己的路,自己选。”

他顿了顿。

“……云归选了。”

“选了不跪着活。”

“选了把心封起来。”

“选了一个人,在树上住了十七年。”

——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轻轻说。

“云归以为会一直一个人住下去。”

“后来雪夜宫宴。”

“殿下在高台抚琴。”

“云归站在阶下。”

他顿了顿。

“……云归抬头。”

“看见殿下也住在树上。”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看见殿下也住在树上”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戚。

只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告诉她的事。

像在说:原来你也是。

原来我们都是那些不肯下地的人。

原来我们不是异类。

原来我们只是住在同一片森林里。

——

她轻轻开口。

声音有些哑。

“本宫从前以为……”

她顿了顿。

“以为住在树上,是错的。”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望着那些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的、新发的叶芽。

她轻轻说。

“以为下来,才是对的。”

“以为学会在地上走路,才是长大。”

“以为把自己折进模具里,才是成熟。”

她顿了顿。

“……以为把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应该’磨平,就可以和地上的人一样。”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得像在对那个九岁那年爬上树的小女孩说。

“……本宫磨了很多年。”

“磨到树干上都是血。”

“磨到忘了树皮原本是什么颜色。”

“磨到以为那些伤痕,就是树本身。”

她顿了顿。

“本宫没有下来。”

“不是不想下。”

“是下不来了。”

——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她那抿紧的唇,看着她那攥着枯梅的手——

指节泛白。

他轻轻开口。

“殿下不需要下来。”

她抬起眼。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的、湿润的眼眸。

他轻轻说。

“地上的人,走地上的路。”

“树上的人,住树上的枝。”

“没有哪一种比哪一种更好。”

他顿了顿。

“……只是不一样。”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只是不一样”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我理解你”的悲悯。

只是陈述。

像在说:殿下,树上的风景,也很好。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需要下来。

原来她不需要把自己折进模具里,磨掉那些刻了二十多年的“应该”。

原来她不需要变成地上的人。

原来她只需要——

找到另一根树枝。

另一根和她一样高、一样远、一样在风里摇晃却从不折断的树枝。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住的那棵树——”

她顿了顿。

“……离本宫这棵,近吗。”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像怕答案不是她所想的光。

他轻轻弯起唇角。

“近。”

他的尾音翘着。

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告诉她的秘密。

“近到云归伸出手——”

他顿了顿。

“就能碰到殿下这棵树的叶子。”

——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弯起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笃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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