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不渡(2/2)
剩下的。
只能浅。
浅到下一次远远看见她,立刻低下头,绕道走。
浅到被调去别的宫室那天,没有托人带一句话。
浅到二十六年过去,她依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选择浅。
因为深,是他付不起的代价。
——
她把这些人的故事,一个一个,放在眼前。
看了很久。
她没有流泪。
只是觉得胸口很闷。
像压了二十六年的那块石头,终于开始松动。
不是被撬开的。
是它自己,一点一点,风化、碎裂、剥落。
——
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那二十六年前、蹲在池边看锦鲤的自己说——
“他们不是不想深。”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那朵枯梅上,落在那枚光秃秃的、干枯的、固执地挺立着的花萼上。
她轻轻说。
“顾清宴是病着。”
“陈阁老是老了。”
“孙阁老是痛过了。”
“那个小太监……”
她顿了顿。
“……是没有资格。”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不是不给。”
“是他们只有那么多。”
——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她那抿紧的唇。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抬起眼。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被晨光镀成浅金色的、湿润的眼睫。
他轻轻说。
“云归从前也问过自己。”
“为什么云归可以深。”
她等着。
他顿了顿。
“……云归不知道。”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片正在缓慢融化的、澄澈的光。
他轻轻说。
“云归只知道。”
“云归没有病着。”
“云归没有老去。”
“云归没有痛到不敢再深。”
“云归也不是奴才。”
他顿了顿。
“……云归只是等到了殿下。”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云归只是等到了殿下”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幸好”的庆幸。
只是陈述。
像在说:云归恰好,是那个可以深的人。
不是比他们勇敢。
不是比他们痴情。
不是比他们更值得。
只是——
恰好。
恰好没有病到握不住笔。
恰好没有老到走不动夜路。
恰好没有痛到不敢再颔首。
恰好没有卑到伸不出手。
恰好。
——恰好遇见她。
恰好她也住在这片深水里。
恰好她也在等。
——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她太深。
是他们都太浅。
原来不是他太深。
是他恰好,可以深。
原来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不是诅咒。
是等待。
等一个恰好也住在这里的人。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从前说。”
“云归等了殿下十七年。”
他看着她。
她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从北境风雪里跋涉回来、此刻正倒映着她与晨光的眼眸。
她轻轻说。
“不是等。”
他等着。
她顿了顿。
“……是恰好。”
“恰好你住在这里。”
“恰好本宫也住在这里。”
“恰好——”
她轻轻弯起唇角。
“……都没有走。”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拉到唇边。
极轻、极轻地。
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
窗外,晨光铺满廊下。
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鹦哥儿醒了。
它歪着脑袋,往暖阁里望了一眼。
没有喊“春安”。
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
望着那两道交叠的、在晨光里融成一片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