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忘川(2/2)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她没有接。
她不知道他在投。
她以为那只是另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
后来她才知道。
那不是落子。
那是他把那颗焐了十七年的墨玉棋子,从心口取出来。
轻轻放在她脚边。
等她捡。
——
她捡得很慢。
不是不想捡。
是她不知道那东西是可以捡的。
她以为那是棋盘上的另一枚子。
她以为他是在博弈。
——她不知道。
他是在献祭。
——
此刻。
她坐在暖阁里。
窗外,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手里攥着那朵枯梅。
他系在腰间那枚墨玉棋子的绦绳,不知何时又松了。
她没有唤他。
只是自己伸出手,将那枚棋子从她掌心取过来。
系回他腰间。
——
系得很慢。
很笨。
系了三次才系紧。
他没有动。
只是垂着眼,望着她的手指在他腰间穿梭。
他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第一次。
第一次亲手把他系在她生命里的那些东西——
不是收下。
是回赠。
——
她系好了。
收回手。
垂着眼帘。
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把自己嵌进模具里的小女孩说——
“……本宫忘了。”
他等着。
她顿了顿。
“忘了什么是活人。”
——
她抬起眼。
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望着那些新发的、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的叶芽。
她轻轻说。
“本宫活在社会角色里。”
“长公主,权臣,宸妃之女,天家人。”
“每一个角色,都有仪注,有规矩,有‘应该’。”
“本宫做了二十六年。”
“做得很对。”
“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
“……做到忘了,模具里面,是应该有心跳的。”
——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拉过来。
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隔着那枚墨玉棋子,隔着那朵系在腰间的枯梅。
咚。
咚。
咚。
那颗心跳得很稳。
像她小时候枕在母妃膝上数过的那些节律。
像那夜红烛烧尽时,屏风那边,有人一夜未眠。
像他从北境回来、站在暖阁门口、问她“梅还在吗”的那一刻——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朵宫粉,放进他掌心。
——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不是“应该”。
是“在”。
——
她终于知道。
她不是“忘了怎么活”。
她是从九岁那年起,就没有人告诉过她——
你可以只是“在”。
不需要做任何事。
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不需要用“应该”造句。
不需要把自己嵌进那副模具里,嵌到骨骼变形、血肉干涸、心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她只是“在”。
这就可以了。
——
窗外,夜风停了。
老梅的叶芽静立在月色里。
她靠在他肩头。
他握着她的手。
他们都没有说话。
她在想——
那副模具,她已经穿了二十六年。
脱下来,会冷。
会不习惯。
会露出那些被棱角硌了二十六年、从未见过光的、柔软的、皱巴巴的皮肤。
——但她想脱了。
不是为了谁。
是为了那个九岁起就再没有呼吸过的小女孩。
为了她终于在三十六岁这年,想起自己也需要氧气。
——
她轻轻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
一下。
一下。
像在数她迟到了二十六年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