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忘川(1/2)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学会“做人”的。
不是从出生开始就会。
是母妃去世之后,她一个人站在昭华殿门口,望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留的门。
她问自己:你现在是什么?
答案是:宸妃遗孤。皇帝仅存的嫡出血脉。宗室玉牒上写着“皇三女青崖”的那个名字。
——不是“人”。
是“身份”。
——
她从此学会了用身份活着。
不是扮演。
是把自己整个儿嵌进那副名为“长公主”的模具里。
模具很硬,边缘锋利,硌得皮肉生疼。
她没有喊疼。
因为她以为——活着本来就是这样。
——
她开始用“应该”造句。
应该坚强,所以不哭。
应该得体,所以不问。
应该清醒,所以不算计情绪,只算计得失。
应该体面,所以收下所有善意,不追问、不回信、不回头。
她把每一句“应该”都刻进骨血里。
刻到分不清哪些是模具的棱角,哪些是她自己的轮廓。
——
她以为自己这是在“做人”。
因为模具说:长公主殿下仁孝恭俭、端方持重。
她做到了。
她以为做到了,就是“活着”。
——
她忘了。
模具里面,是需要呼吸的。
——
顾清宴娶她的那年,她二十三岁。
礼部的仪注写了三页纸,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知道自己是“新妇”。
知道该穿什么服制、行什么礼、说什么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妻子”。
不知道“妻子”和“新妇”之间,隔着一层她从未触过的、薄而软的、名为“亲密”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触过。
是她不知道那层东西存在。
她以为那三页仪注就是全部。
——
陈阁老去世那年,她二十六岁。
她按制吊唁、上香、奠酒、慰唁。
她知道自己是“代表皇室吊唁的长公主殿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那个被他披过氅衣的孩子”。
不知道那夜他走回府邸的路上,风雪落满肩头。
她甚至没有想过,他有没有后人。
有没有人在他灵前,替他阖上那双望了她一夜的眼睛。
——
孙阁老颔首那年,她十五岁。
她从御书房廊下走过,步履平稳,背脊挺直。
她知道自己是“赢了这场廷议的长公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被前辈肯定了的后生”。
不知道他颔首的那一瞬间,心里想起的是四十年前的自己。
不知道他转身之后,有没有遗憾她没有追上来。
——
那个小太监递糕饼那年,她九岁。
她接过来了。
她知道自己是“主子”,他是“奴才”。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蹲在池边看锦鲤的小女孩”。
不知道他也是“一个揣着娘做的糕饼、想分给别人尝尝的孩子”。
不知道他也想有人记住他的名字。
——
她把这些。
一件一件。
全部框进“身份”的格子里。
用“应该”封好边角。
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活着。
——
模具是不会有问题的。
模具是礼部核过的、宗亲认可的、史官可以落笔的。
问题不会在模具上。
问题只会是她嵌得不够紧、做得不够好。
于是她嵌得更紧。
做得更好。
紧到模具的棱角陷进皮肉里,长成新的骨骼。
好到没有人记得,那副骨骼原本不是这个形状。
——
她就这样活了二十六年。
活成一座完美的模具。
模具里没有血肉,没有心跳,没有那些“没有用”的念头。
只有一副精确的、高效的、永远不会出错的——
社会角色。
——
她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她只是偶尔会觉得空。
不是悲伤那种空。
是站在那副模具里,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是听见有人喊“殿下”的时候,怔一瞬——是在叫我吗?
是夜里独坐,望着那盏凉透的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等它凉。
——
她把这些空,也框进模具里。
定义为“倦怠”。
定义为“厌世”。
定义为“本宫天生如此”。
——她不知道。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她在模具里呼吸了二十六年,氧气越来越稀薄。
她快要窒息了。
她不知道自己需要氧气。
她以为活着就是屏住呼吸。
——
她遇见他的那年,三十二岁。
雪夜宫宴,他站在阶下,抬头望她。
她垂眸看他。
心想:这个棋子,颜色甚好。
——她用的是模具里的语言。
棋局,棋子,得失,利弊。
她用这套语言活了二十六年。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的语言。
——
他没有用这套语言回她。
他站在阶下,袖中指尖微颤,耳尖绯红。
他说:“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尾音在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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