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惊梦(2/2)
如果那夜穿着嫁衣、端坐于喜床之上、望着屏风上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想了一夜“该怎么称呼她”的人——
是谢云归呢?
她忽然想起他清江浦暴雨夜里说的那句话。
“殿下若觉得云归连做一把刀都不配——”
“随时可以弃了。”
她那时以为他在剖白。
此刻她忽然懂了。
那不是剖白。
那是他已经把刀递出去太多次了。
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
多到他开始习惯——
习惯收下的人只是收下,用完便走。
习惯自己只是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没有名字的工具。
习惯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
她的眼眶忽然烫得厉害。
不是为他。
是为那些她以为“清醒”的人。
为那些她从未问过“你疼不疼”的人。
为那些她收下了所有善意、却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会给她的人。
——
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本宫一直以为。”
“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棋手。”
“自己落子,自己承担。”
“输了不怨,赢了不必谢。”
她顿了顿。
“本宫以为顾清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以为他知道这桩婚事是合作,知道本宫不会去听竹轩,知道那五年的信本宫一封都不会回。”
“以为他知道,所以他不怨。”
她的声音有些哑。
“……本宫以为他‘温柔’。”
“温柔就不疼。”
“温柔就看得开。”
“温柔就可以把七年当作一阵风,风吹过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低下头。
那朵枯梅在她掌心,边缘的碎屑已经落尽了。
只剩下一枚光秃秃的、干枯的、却还固执地保持着绽放姿态的花萼。
她望着它。
轻轻说。
“……本宫不知道。”
“不知道温柔的人,也是会疼的。”
——
暖阁里很静。
窗外,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抿紧的唇,看着她握梅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没有抬头。
他把手伸过去。
没有去取她掌心那朵枯梅。
只是将自己那枚系着枯梅的墨玉棋子,从腰间解下。
轻轻放进她另一只摊开的掌心。
她微微一颤。
他望着她。
望着她被晨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睫。
他轻轻说。
“云归不知道顾驸马在想什么。”
她抬起眼。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泛红的眼尾。
他轻轻说。
“云归只知道——”
“等殿下的时候。”
“每一息,都疼。”
“不是殿下让云归疼。”
“是云归自己——”
他顿了顿。
“想殿下。”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闪躲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是这样。
原来“想”也会疼。
原来“温柔”也可以是一种不说出口的疼。
原来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等。
那些她以为“清醒”的人——
顾清宴,陈阁老,孙阁老,那个她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小太监——
他们也在等。
等她问一句“你在想什么”。
等她问一句“你疼不疼”。
等她问一句——
“你为什么对我好”。
——
她等了二十六年。
没有等到答案。
——不是没有答案。
是她从来没有问过。
——
窗外,暮色渐渐漫上窗棂。
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望着掌心那两朵枯梅。
一朵是他的。
一朵是他替她系在墨玉棋子上、从腰间解下来放进她掌心的。
她轻轻收拢手指。
把它们握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
她在想。
想顾清宴病榻上口述那封“海棠开了”时,窗外是不是也有一株梅。
想他写“不知殿下何时得闲”时,笔尖停了多久。
想他等那封永远等不到的回信时,是不是也像她此刻这样——
把一朵枯梅,贴在离心跳最近的地方。
——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她终于开始问自己。
问那个二十六年前、端坐于喜床之上、望着红烛发呆的自己。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记得,那夜红烛烧尽时,窗外天快亮了。
她起身,换了朝服。
去御书房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