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留真(2/2)
“不敢放在妆奁里,怕和那些玉簪钗环放在一起,它觉得自己不像它们那样贵重。”
“也不敢……”
她没有说完。
他轻轻替她说了。
“不敢让云归知道殿下留着。”
她轻轻点头。
那点头的弧度,比窗外拂过梅枝的晨风还淡。
“怕你知道了,”她轻声道,“会觉得本宫……”
她没有找到那个词。
他替她找到了。
“会怕殿下——也把云归,当成过眼云烟。”
她微微一颤。
他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长睫,看着她抿紧的唇。
他轻轻说。
“云归从前,也怕。”
她抬起眼。
他没有躲。
“云归从前,不敢给殿下留任何东西。”
“怕殿下收了,转头就忘了。”
“怕殿下收进抽屉里,换三个主事的人,便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怕殿下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片刻——”
“却不曾为其中任何一件,动过心。”
他顿了顿。
“云归不是怕殿下不留。”
“是怕殿下——留不住。”
——
暖阁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晨光一寸一寸爬上窗纸的声音。
她望着他。
望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没有闪躲的、坦然的、早已被她看穿的光。
她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落在积雪上的第一缕春阳。
“……你早知道。”
他说。
“嗯。”
尾音是平的。
不是“早料到”。
是“一直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殿下那时候,还没有学会。”
他顿了顿。
“云归说了,也没有用。”
——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我等得起”的、笃定的、没有丝毫怨怼的模样。
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握他的手,也不是去抚他的眉。
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在他心口那处——那枚墨玉棋子焐了十七年的位置——
点了一下。
“这里。”她说。
他看着她。
“装得下多少。”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他轻轻弯起唇角。
“殿下给多少,云归收多少。”
“殿下不给,云归便空着。”
他顿了顿。
“空了很多年。”
她轻轻说。
“……现在呢。”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被晨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睫,看着她那被泪洗过、此刻正澄澈如初融湖水的眼眸。
他轻轻说。
“现在满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第一瓣梅花。
“满了会怎样。”
他说。
“满了——”
他顿了顿。
“满了,云归便不用再怕了。”
“不用怕殿下收下、转头就忘了。”
“不用怕殿下把云归的信收进抽屉里、不知收到哪里去。”
“不用怕殿下记得每一件事、却从不曾为其中任何一件动过心。”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
“因为殿下把云归那朵枯梅——”
“留下了。”
——
窗外,晨光终于漫过老梅最高的枝头。
将那一树宫粉,镀成一片暖融融的、流动的金。
她望着那片光。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这世间所有她曾目送流走的风景说——
“本宫从前,留不住。”
“不是不想留。”
“是不敢留。”
“怕留了,就会有期待。”
“怕期待了,就会失望。”
“怕失望了,就会疼。”
她顿了顿。
“……本宫怕疼。”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拉起来。
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颗心,跳得平稳,绵长。
像她小时候枕在母妃膝上数过的那些节律。
像她在无数个雷雨夜里独自听着窗外的雨、对自己说“不疼”的那些年。
像她从北境带回来的那朵枯梅、从两千七百里外一路颠簸、贴着他心跳——
此刻正被她握在掌心里。
她轻轻收拢手指。
隔着衣料,隔着那枚焐了十七年的墨玉棋子,隔着那些她终于开始相信可以留住的、具体到每一寸皮肤每一息呼吸的“此刻”——
她把他的心,握在掌心里。
像握一朵梅。
像握一封信。
像握这二十六年,她独自咽下去的所有、终于有了回响的——
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