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自渡(1/2)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御花园里有一群孩子。
有宗亲家的郡主县主,有重臣家的公子千金,有被特许入宫伴读的世家子弟。他们在春日的草坪上放纸鸢,在夏日的树荫下斗百草,在秋日的回廊里传诗笺,在冬日的暖阁中围炉烤栗子。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不是不想去。
是不知道该怎么去。
他们笑,她便跟着弯一弯唇角。他们闹,她便往后退一步。他们玩到忘形,纸鸢落在她脚边,为首的那个郡主仰起脸,脆生生地唤她:“殿下,帮我们捡一下可好?”
她弯腰,拾起那只蝴蝶纸鸢。
递过去。
郡主接过,道了谢,又转身跑回那群孩子中间。
纸鸢重新飞起来。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回昭华殿。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
不是身份。
是方式。
他们哭,是因为难过。
笑,是因为欢喜。
靠近一个人,是因为想靠近。
疏远一个人,是因为不喜欢。
一切都是直接的、本能的、未经设计的。
像花开,像鸟鸣,像溪水流过石头,自然而然。
她不是。
她九岁那年起,便不再这样活了。
母妃去世后,她独自站在那四方城里,望着四面高墙。
没有人告诉她,往哪里走。
她就自己画了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符号。
她把“君臣”画成一根竖线——上者御下,下者奉上。
她把“盟友”画成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偶尔交汇,永不重叠。
她把“敌人”画成交叉线——不是她越过他们,便是他们越过她。
她把“自己”画成一个圆。
不是起点,不是终点。
是坐标。
所有线从她这里出发,所有线也回到她这里。
——她把自己活成了这张图的中心。
不是骄傲。
是没有人教她,除了这样,还能怎么活。
她用符号拆解每一次靠近,用符号预演每一次交锋,用符号计算每一次付出与回报的比例。
她把整个世界,都翻译成了符号。
这样,她就不用感受了。
感受太疼。
符号不会疼。
——
她在他的沉默里,轻轻开口。
不是问他。
是在问那张二十多年前、九岁的自己一笔一笔画下的图。
“本宫从前,”她说,“以为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
“你用符号设计,别人也用符号回应。”
“你画得越精准,赢得便越多。”
她顿了顿。
“本宫赢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她也不需要他说话。
“本宫把母妃的去世,设计成‘必须坚强’。”
“把顾清宴的七年,设计成‘权宜之计’。”
“把那些递糕饼、披氅衣、颔首肯定的人,设计成‘萍水相逢’。”
她的声音很轻。
“本宫设计得很好。”
“好到连自己都信了。”
——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梅梢移到了窗台,久到廊下那只鹦哥儿睡醒,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春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嘲讽什么。
“可是本宫方才忽然想——”
她顿了顿。
“那些孩子。”
“那些在御花园里放纸鸢、斗百草、传诗笺的孩子。”
“他们活得那样直接。”
“哭就是哭,笑就是笑,想靠近便伸出手。”
“他们不需要设计。”
她垂下眼帘。
“本宫从前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幸运。”
“生在不必自保的人家,长在不必算计的年岁。”
“本宫没有那份幸运。”
“所以本宫必须学会符号。”
她抬起眼。
看着他。
“可是——”
她又顿住了。
他等着。
很久。
她终于说出口。
“……可是本宫方才忽然想。”
“也许本宫和他们不同的,不是幸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承认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是本能。”
“他们拥有‘直接去活’的本能。”
“本宫没有。”
“本宫只有符号。”
——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想。
想她九岁那年起,一个人站在四方城里。
没有母妃,没有父皇,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她“直接去活”的人。
她只能自己画图。
把世界翻译成符号。
把靠近拆解成坐标。
把自己活成那张图的中心。
不是骄傲。
是生存。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殿下。”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片终于肯承认“我与他们不同”的、平静的、不再闪躲的光。
他轻轻说。
“殿下不是没有本能。”
她微微一颤。
“殿下只是——”
他顿了顿。
“殿下只是把本能,都用来设计符号了。”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
“这不是残缺。”
他说。
“这是殿下的方式。”
“别人直接活,殿下设计着活。”
“别人用本能去爱,殿下用符号去懂。”
“别人哭出来,殿下把眼泪咽回去,画成一张图。”
他顿了顿。
“没有哪一种比哪一种更好。”
“只是不一样。”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理解的笃定。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