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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少时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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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那种、不是用“责任”命名的、不是用“恩义”记账的、不需要她扮演任何角色才能换取的——

爱。

她见过母妃的爱。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爱。天经地义,无需解释。她把那归类为“本能”。

她见过顾清宴的善待。那是盟友之间的体面与照拂。她把那归类为“合作”。

她见过宫人们小心翼翼的讨好、朝臣们恭敬有加的逢迎、宗亲们不远不近的攀附。她把那些都归类为“身份带来的附属品”。

她见过很多很多。

唯独没有见过——

对等的、纯粹的、只因她是她而发生的爱。

那种爱,在她生长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

深宫没有。

权谋没有。

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一份善意都标着价码,每一次靠近都藏着目的。她太熟悉那套规则了,熟悉到不用思考就能嗅出对方递过来的手心里,攥着什么样的筹码。

她以为那就是全部。

——直到她想起那些画面。

很小的时候,御花园里有个小太监,和她一般年纪。

她蹲在池边看锦鲤,他远远地、怯怯地,把手里半块糕饼递过来。

“殿下……这个,奴才尝过,不脏的。”

她接过来了。

她记得那糕饼是桂花味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调去了别的宫室,还是犯了事被发落。

她甚至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她以为那只是“奴才讨好主子”。

很多年后她才想起,那个小太监递糕饼的手,是抖的。

不是怕。

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

还有更早的。

九岁那年母妃去世,她在灵堂跪了一夜。

没有人陪她。

父皇来了一炷香,走了。

宫人们跪在帘外,是职守,不是陪伴。

她一个人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了,却不觉得疼。

天快亮的时候,帘子掀开一道缝。

是先帝朝那位三朝元老、早已致仕的陈阁老。

他立在帘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那件半旧的氅衣解下,轻轻披在她肩上。

转身走了。

——她以为那只是“老臣怜惜幼主”。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陈阁老那夜是听闻丧报,夤夜入宫,求了内侍许久才被允许在灵堂外站一站。

他和母妃非亲非故。

他只是听说,这位小公主独自跪在那里,一夜了。

——

还有。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在御书房驳倒三位阁老。

满座皆惊。

有人愕然,有人不忿,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她不在意。

她只是平静地收起奏折,转身离开。

走到廊下时,她看见那位被她驳得最狠的孙阁老,正负手立在汉白玉栏杆边。

他没有看她。

只是在她经过时,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颔首的弧度,比春风拂过柳梢还淡。

——她以为那只是“输家对赢家的礼数”。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孙阁老回府后,对门生说了一句话:

“那位殿下,有当年宸妃娘娘的风骨。”

他没有说“可惜是公主”,也没有说“若是皇子当如何”。

他只是说——

风骨。

——

她把这些画面,锁在库房里。

落了锁。

钥匙扔进冰窖。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萍水相逢。

是人之常情的怜惜,是人海茫茫中偶然交汇、终将离散的光点。

不是爱。

爱太重了。

重到她不敢认。

她怕认了,就要还。

更怕认了,却还不起。

——还不起那个小太监鼓足全部勇气的、颤抖的手。

——还不起陈阁老夤夜入宫、只为给一个陌生孩子披一件氅衣的慈悲。

——还不起孙阁老那声从不打算让她听见的、风骨的肯定。

她把他们所有的光,都收进库房里,落了锁。

然后告诉自己:

那只是少年心性。

未经世故的人,才会那样。

大人不是这样的。

大人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把每一份善意都标好价码、放进合适的格子。

她是对的。

她见过的“大人”,确实都是这样的。

——可她不知道。

那个递糕饼的小太监,那年十二岁。

他的世界还没有学会标价。

她不知道。

陈阁老那年七十三岁。

他看了一辈子朝堂风云,早已不在乎什么“站队”“立场”“利益往来”。

他只是看见一个孩子跪在那里。

他想让她暖一点。

她不知道。

孙阁老那年六十八岁。

他被一个十五岁的公主当众驳倒,颜面扫地。

他不是不恼。

可他听见她说出那番话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朝堂上。

那时也有人不屑。

也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一块石头,不会疼。

很多年后他看见另一个孩子,站在那里,像他当年一样。

他点了头。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那些用尽全部勇气递来的手,当成本分。

她把那些沉默的、不求回报的善意,当作“未经世故”。

她把“未经世故”,又降维成“只有少年人才会做的事”。

这样。

她就不用还了。

——

可是。

为什么只有她是这样?

为什么那些递糕饼的手、披氅衣的慈悲、颔首肯定的风骨——

他们明明也活在成人的世界里,明明也见过那些标着价码的善意、藏着目的的靠近。

他们为什么没有学会“把心收起来”?

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活成一座账房?

为什么他们还能那样——

坦然地、不求回报地、只是因为“想”就去对一个人好?

而她不能?

——

她在他怀里。

泪已经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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