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识己(2/2)
她等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问。
“……就这样?”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被泪洗过、澄澈得像刚融化的湖水的眼眸。
他轻轻弯起唇角。
那弧度很轻,轻得像怕惊落窗外老梅枝头那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就这样。”
他说。
“殿下从前问云归,为什么一定要是殿下。”
他顿了顿。
“云归那时答不上来。”
“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红肿的眼皮,看着她鼻尖那一点还没褪去的绯红,看着她被泪洇湿一缕、软软贴在腮边的碎发。
他轻轻说。
“不是因为殿下做了什么。”
“不是因为殿下是长公主、是权臣、是能翻云覆雨的那个人。”
“是因为殿下是殿下。”
“是雪夜里坐在高台抚琴的那个人。”
“是明明厌世却还是会走下台阶、把云归从泥泞里拉起来的那个人。”
“是茶凉了也不换、就那样捧在掌心等的那个人。”
“是梅开了、会给云归留着的那个人。”
他顿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眼底那层薄雾,凝成一滴悬而未落的沉重。
“……是让云归想从北境回来的人。”
他轻轻说。
“就这样。”
——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滴不肯落的泪。
看着他皲裂的唇角因说话又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
看着他鬓边那缕被她拨回去、不知何时又垂落下来的碎发。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
“傻子。”她说。
他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翘着。
像在等她说下一句。
她说了。
“本宫从前……”她顿了顿。
“从前以为,别人爱本宫,是因为本宫能做到什么。”
“母妃爱本宫,因为本宫是她唯一的孩子。”
“顾清宴待本宫好,因为我们是盟友。”
“那些给过本宫善意的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
“本宫把他们给的光,都收进库房里,落了锁。”
“不敢点。”
“怕烧完了,就没有了。”
她垂下眼帘。
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本宫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她顿了顿。
“还是等……”
她没有说完。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她从梦里惊醒。
“等一个——”
他顿住。
自己也还在找那个词。
她忽然抬起眼。
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烛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替他找到了。
“……等一个会走进库房、把那些灯一盏一盏点亮的人。”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眼底那层薄薄的、像刚刚融化的春水似的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只被她双手捧着的手,轻轻翻转。
掌心贴掌心。
手指慢慢收拢。
然后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
极轻、极轻地。
在那片被她的泪浸湿的手背上。
落下一个吻。
——
窗外,月色将老梅的枝影投在青砖地上。
一朵宫粉承不住夜露的重量,轻轻一颤,飘落。
花瓣落在窗台上。
落在那一碟她为他留着的、早已开谢的梅花旁。
她没有看见。
她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长睫,望着他落完那个吻后微微泛红的耳廓,望着他那副明明已经僭越至此、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等她回应的模样。
她轻轻收拢手指。
将他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这世间所有她曾辜负的善意说——
“本宫知道了。”
“不是他们爱得不够。”
“是本宫收得太慢。”
他轻轻摇头。
“不慢。”他说。
尾音是平的,稳稳当当,像在陈述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
“殿下只是——”
他顿了一下。
“殿下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
“等那个走进库房的人。”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
“云归来得晚。”
“但云归来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云归来了”时,眼底那片笃定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
像跋涉太久的人,终于把行囊卸下,推开门。
门里有人。
灯亮着。
饭菜还热着。
她没有说“你来得不晚”。
也没有说“本宫等了很久”。
她只是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边拉过来。
放在自己心口。
让他听。
咚。
咚。
咚。
那心跳,已经不再是龟裂的冰层下渗出的第一滴融水。
是一条溪。
细细的,浅浅的。
但它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