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风暴前夜(2/2)
刘教练走过来,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板。她蹲下身,检查江浸月的肩膀:“这里疼?”
江浸月点头。
“队医!”刘教练喊道。
队医老王提着药箱跑过来,简单检查后说:“应该是软组织挫伤,问题不大,但需要冰敷。这两天不能训练。”
江浸月闭上眼睛。不能训练——这四个字对运动员来说,比受伤本身更可怕。
测试赛暂停了十分钟。江浸月被扶到休息区,队医给她冰敷肩膀。夏冉陪在旁边,小声安慰:“没事的月月,一次测试而已......”
江浸月没说话。她看着跳台,看着那些还在等待测试的队友,看着刘教练和其他教练低声讨论的样子。她知道,他们讨论的一定是她——那个曾经的天才少女,现在连基础动作都跳不好了。
肩膀上的冰袋很冷,但心里更冷。
测试赛继续。江浸月坐在休息区,看着队友们一个个上台。夏冉跳了她的新动作,虽然也有小失误,但整体不错;队里新来的十六岁小将跳了107B,拿了85分——比她高了6.5分。
每一个高分出现,江浸月的心就沉一分。
两个小时后,所有测试结束。刘教练召集全队,宣布成绩和接下来的训练安排。江浸月的名字排在女子跳台的倒数第三——她只跳了两个动作,而且分数都很低。
“根据测试赛成绩,”刘教练的声音在安静的场馆里回荡,“接下来三个月的重点队员是:王悦、夏冉、李思思......”
没有江浸月的名字。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事实摆在面前时,江浸月还是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拿过奥运金牌,现在却连一个简单的测试都跳不好。
解散后,队员们都去更衣室了。江浸月还坐在原地,肩膀上的冰袋已经化了,水滴顺着胳膊流下来,但她浑然不觉。
“月月。”沈栖迟的声音响起。
江浸月抬头,看见沈栖迟蹲在她面前。他应该是刚从力量房过来,额头上还有汗,眼神里满是担忧。
“测试结束了?”他问。
江浸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轻声说:“栖迟,我跳得好差。排倒数,刘教练的重点名单里没有我。”
沈栖迟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他站起身,朝刘教练走去。江浸月看见他和刘教练低声说了几句,刘教练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沈栖迟走回来,手里拿着江浸月的运动包:“我跟刘教练请过假了,今天下午的训练你不用参加。走,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肩膀要仔细检查。”
“可是训练......”
“训练重要,但身体更重要。”沈栖迟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现在这个状态,训练也没效果。”
江浸月知道他说得对,但她还是不甘心。她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再练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再练会是什么结果。
沈栖迟扶着她站起来,替她披上羽绒服,拉好拉链。动作细心又温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走出跳水馆时,冷风扑面而来。江浸月打了个寒颤,沈栖迟立刻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栖迟,”江浸月轻声说,“我是不是......再也跳不好了?”
沈栖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江浸月,”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你看着我。”
江浸月抬头。
“十五年前,你第一次站上十米台,吓得腿软,是我在预赛排第八,差点进不了决赛,最后拿了冠军。七年前,你练207C,摔得浑身青紫,哭着说再也不跳了,第二天还是上了跳台。”
沈栖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江浸月心上。
“这十五年来,你遇到过无数困难,无数次想放弃。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因为你是江浸月,是那个为了一个动作能练一千遍的江浸月,是那个站在奥运跳台上都不紧张的江浸月。”
他握住她的肩膀,很轻,怕弄疼她的伤处。
“现在,只是又一个困难而已。和以前那些没什么不同。你会怕,会哭,会怀疑自己,这都很正常。但最后,你一定会跨过去。因为这就是你,我认识的江浸月。”
江浸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扑进沈栖迟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无声地流泪。肩膀因为哭泣而抖动,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吸了口冷气,但她停不下来。
沈栖迟轻轻抱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训练局的主干道上偶尔有人经过,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不在乎。
“哭吧,”他低声说,“哭完了,我们再去战斗。”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的哭声渐渐平息。她退出沈栖迟的怀抱,擦了擦眼泪,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个受委屈的小孩子。
“丑死了。”她小声说。
“不丑。”沈栖迟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哭完就好了。现在,去医院?”
江浸月点头,又摇头:“我想先回宿舍换衣服。”
“好。”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江浸月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她和沈栖迟在江南老家的院子里堆雪人。那时候她七岁,他八岁,世界简单得只有训练和玩耍。
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为一个数字——53.1——而感到如此绝望。
“栖迟,”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怎么办?”
沈栖迟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浸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那我就陪你找新的状态。”
不是“你会回到以前的状态”,不是“你要相信自己”,而是“我陪你找新的状态”。这句话让江浸月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沈栖迟看着她,“如果你的身体真的回不去了,那我们就接受这个现实,然后根据你现在的身体条件,重新设计技术动作,重新制定训练计划。跳水不是只有一种跳法,冠军也不是只有一种样子。”
江浸月呆呆地看着他。这个思路,她从未想过。一直以来,她想的都是“怎么回到从前”,而不是“怎么面对现在”。
“可是......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沈栖迟反问,“体育史上,成功转型的运动员多得是。李娜二十一岁转型后拿了世锦赛冠军,郭晶晶也是过了发育关后才迎来巅峰。她们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能?”
这些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江浸月心里最暗的角落。她忽然觉得,也许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绝望。
回到宿舍楼下,沈栖迟说:“我在楼下等你,换好衣服下来。”
江浸月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栖迟还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她,雪花落在他头发和肩上,他浑然不觉。
那一刻,江浸月忽然意识到,无论她跳得好还是差,无论她是奥运冠军还是队内倒数,有一个人,永远会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等着她。
她转身快步上楼,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风暴来了,但有人会和她一起面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