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2/2)
“谢谢。”陆沉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客气。”程微意整理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恰好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让他眼底那抹来不及完全掩去的、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的郁色无所遁形。
她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她想起溶洞里他背着她攀爬时的坚定有力,想起训练场上他训斥人时的冷厉严苛,想起他即使在重伤高烧时,也竭力维持的冷静自持。那样一个强大到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因为整理床铺这样的小事而流露烦躁。
这对比太过鲜明,也太过让人心疼。
“陆教官,”她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认真,“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代表软弱。”
陆沉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带着被戳中心事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程微意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在驻点,你保护我,是职责,也是……情分。在这里,我帮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回报,也是……”她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战友之间的互助。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她刻意回避了任何可能触及他内心伤口的词汇,只将这一切框定在“职责”、“情分”、“回报”、“战友互助”这些相对安全的概念里。
陆沉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清澈的眼眸里分辨出这番话背后是否藏着其他深意。程微意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坦诚而无辜。
良久,他眼中那锐利的锋芒才缓缓收敛,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松动。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外面渐渐沉落的夕阳。
程微意知道,他听进去了。这或许是一个微小的突破口。
晚上,程微意翻看那本军事科技杂志时,陆沉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来。当她看到一篇关于新型单兵外骨骼的文章,下意识地轻声念出几个专业术语时,陆沉忽然开口了。
“那个型号,还在试验阶段,下肢动力反馈有延迟问题。”
程微意惊讶地抬头,发现陆沉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自己的平板,正看着她手里的杂志。
“你看过相关报告?”她问。
“参与过初期评估。”陆沉言简意赅,但语气不再是完全的疏离,更像是一种专业的探讨。
这个话题似乎打开了一个口子。程微意对军事科技本就有些兴趣(得益于家庭熏陶),便顺着问了下去。陆沉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极为扎实的专业知识和前瞻眼光。
他们从外骨骼聊到无人侦察设备,又聊到高原山地作战的给养难题。程微意发现,当谈论这些专业领域时,陆沉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属于一个优秀军人的、对职责和领域的热爱与专注。他也似乎暂时忘却了伤病的困扰,语气虽然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偶尔甚至会提出一两个反问,引导她去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这可能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平心静气、也最接近“平等”的一次交谈。没有教官与学员的等级差,没有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更像两个对共同领域有兴趣的人在交流看法。
程微意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既表现出适当的兴趣和求知欲,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刻意讨好。她发现,陆沉在专业上极其严谨,但对真正有兴趣倾听和思考的人,并不吝于分享他的见解。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程微意身上。
“你为什么会选择读军校?”陆沉忽然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他似乎记得“蜂鸟”提过她是军校新生。
程微意想了想,没有立刻给出“受家庭影响”那种标准答案,而是认真地说:“小时候在军区大院,看惯了叔叔伯伯们身上的军装,觉得那是一种责任和荣耀的象征。长大了,慢慢明白那身军装背后的汗水和牺牲,也看到了国家需要更多有知识、有能力的军人。我觉得,那里有我能够贡献力量、也能实现自己价值的地方。”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哥可能觉得我是一时冲动。”
提到程北辰,陆沉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程北辰是个出色的军人。”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你也认识我哥?”程微意有些意外。
“听说过。”陆沉没有多说,显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
程微意识趣地没再追问,心里却琢磨开来。哥哥在总参,陆沉在特种部队,有交集或听说过很正常。只是,陆沉提起哥哥时的态度,似乎过于平淡了。
夜深了,交谈自然中止。两人各自休息。
程微意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回想这一天的点滴,从他对她帮助的默许,到傍晚时她说的那番话,再到晚上那场难得的、近乎平等的交谈……她能感觉到,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身份、伤病和秘密筑起的高墙,似乎正在出现一些细微的裂隙。
暖流依旧静默,却已开始融化坚冰的边缘。
她知道,距离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了解他全部的伤痛与挣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的PTSD,他的秘密,依然是他严防死守的领域。但至少,他们之间,不再只有单向的保护与被保护,开始有了些许双向的、缓慢而坚实的靠近。
这变化细微如初春破土的嫩芽,却让程微意在寂静的夜里,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酸涩的暖意。她悄悄侧过头,看向帘子另一侧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心中无声地说:
“陆沉,这一次,换我慢慢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