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1/2)
转院的通知在第二天清晨正式下达。
程微意醒来时,陆沉已经不在病房。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基地医疗科出具的转院证明,旁边是两张印有康复医院信息的简介彩页。她拿起那张属于陆沉的转院单,上面除了基本信息外,在“特殊注意事项”一栏,用红笔标注着“需密切观察心理状态,建议心理科随访”的字样。
她的心微微一沉。这行字印证了她的猜测——基地医疗官已经注意到了陆沉潜在的PTSD症状。
将单子轻轻放回原处,程微意起身洗漱。左肩卸下固定后,虽然活动仍有些僵硬和轻微疼痛,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消失了,整个人轻松不少。她对着浴室里模糊的镜子整理军装常服——这是哥哥托人捎来的,替换了她那身破损的作战服。镜中的女孩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连日休息不佳的淡青,但眼神清亮,眉宇间有股柔韧的劲头。
回到病房,陆沉正好推门进来。他已经换下病号服,穿着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包裹着纱布的右手腕。他身后跟着一名基地的年轻军官,手里提着个军用行李袋。
“程微意同志,”陆沉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那种病房里偶尔流露的疲惫和虚弱被很好地收敛起来,“这位是基地安排护送我们去康复医院的赵干事。半小时后出发。”
程微意点头:“好的,陆教官。”她看向赵干事,对方是个笑容腼腆的中尉,朝她敬了个礼:“程同志好,路上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趁着陆沉和赵干事交接一些文件,程微意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少量物品——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那两本杂志,以及哥哥之前让人捎来的一小袋零食(她几乎没动)。她的行李简单,很快就整理完毕。
陆沉的东西更少,除了赵干事提来的那个行李袋,似乎就只有随身的一个军用挎包。程微意注意到,那个挎包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陆教官,需要我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吗?”她主动问。
陆沉正低头查看一份文件,闻言抬眼:“不用,赵干事已经清点过。”顿了顿,他补充道,“谢谢。”
很客气的回答,但比起最初那种刻意的疏远,至少多了几分自然。
半小时后,他们乘坐基地的越野车,前往机场。转运基地本身就有小型起降跑道,一架军用运输机已经等在停机坪。
登机过程很顺利。机舱内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几名同样需要后送的伤员和医护人员。程微意和陆沉的座位被安排在一起,靠舷窗。赵干事坐在过道另一侧。
引擎轰鸣声中,飞机滑跑、起飞。程微意看着窗外迅速变小的营房和跑道,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她经历生死、也见证了陆沉最脆弱时刻的地方,正在渐渐远离。前方是陌生的康复医院,和一段未知的陪伴旅程。
飞行平稳后,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吼。有些伤员开始闭目休息。
程微意感觉到身旁的陆沉身体有些僵硬。他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绷紧,右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左边小臂——那是他受伤的位置附近。她立刻想起,密闭机舱、引擎噪音、颠簸……这些都可能触发创伤后应激反应。
她不动声色地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副耳机——这是哥哥捎来的物品之一,崭新未拆封。她轻轻拆开包装,然后碰了碰陆沉的胳膊,在他转过来时,将耳机递过去。
“陆教官,飞行噪音有点大,这个或许能好些。”她语气自然,像只是提供一个实用建议,“里面下载了一些轻音乐和自然白噪音,应该不违反规定。”她特意补充最后一句。
陆沉看着她手里的无线耳机,眼神里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清明。他沉默了两秒,接了过去,低声道谢。
程微意自己也戴上了一副(其实她包里只有这一副,但出发前特意问赵干事多要了一副普通的),然后调出一个舒缓的钢琴曲列表,开始播放。她不确定陆沉会不会用,但至少给了他一个选择。
过了一会儿,她用余光瞥见,陆沉将耳机戴上了。他依旧保持笔挺的坐姿,但握着小臂的手慢慢松开了,肩膀的线条似乎也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程微意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调低了自己耳机的音量,能隐约听到外面引擎声,同时也留神着身旁人的动静。
飞行时间大约两小时。期间,空勤人员分发了一次简餐和水。程微意注意到陆沉只喝了水,对食物毫无兴趣。她把自己的那份餐包里的独立包装小饼干留下,其余慢慢吃了。她胃口也不佳,但强迫自己摄入些能量。
飞机开始下降时,颠簸加剧。程微意感觉到陆沉的呼吸频率有细微变化。她摘下耳机,装作调整安全带,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快到了。听说那家康复医院在郊区,环境很好,有个很大的湖。”
这话没什么实质内容,更像是一种分散注意力的闲聊。陆沉没有回应,但程微意注意到,他原本又无意识握起的手,再次缓缓松开了。
飞机平稳降落在后方某大型军用机场。一辆带有康复医院标志的中巴车已经在等候。
转车,驶离机场,进入市区,然后渐渐开往郊区。程微意一直看着窗外。这里的氛围与前线转运基地截然不同,街道整洁,行人神色从容,甚至能看到一些商业广告牌。战争的痕迹在这里被稀释,仿佛另一个世界。
约莫一小时后,中巴车驶入一片绿树掩映的区域。大门处有卫兵站岗,查验了证件和转院文件后放行。院内道路宽敞干净,两旁是高大的乔木,远处可见几栋白色的楼房,楼间距很大,环境十分幽静。
“这里是军区第三康复医院,主要接收需要中长期康复治疗和休养的伤病员。”赵干事在一旁介绍,“条件很好,有专业的康复理疗科,也有心理疏导中心。”
程微意注意到,当提到“心理疏导中心”时,陆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们被安排住进一栋五层楼的病房楼。陆沉在三楼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单人病房,程微意则在同楼层另一端的双人病房——但暂时没有其他病人入住,事实上,这一层似乎入住率不高,非常安静。
赵干事帮忙安顿好,留下联系方式,告知有任何手续或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找他,便先行离开去办理其他交接。
程微意先去了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简单看了看环境。房间宽敞明亮,两张病床,有衣柜、书桌、电视机,甚至还有个小阳台。卫浴是公用的,但非常干净。比起前线转运基地的简易病房,这里简直可以算得上宾馆。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舒适的棉质长袖T恤(依旧是军便装款式),便去看陆沉。
陆沉的房间比她的稍大一些,同样是单人间,布局类似,但多了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他已经换上了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坐在床边,正看着窗外。行李袋放在衣柜旁,还没有打开。
听到敲门声,他转过头。
“陆教官,需要帮忙整理东西吗?”程微意站在门口问。
“不用,一会儿我自己来。”陆沉回答,然后问,“你的房间怎么样?”
“很好,很安静。”程微意走进来,“你这间视野更好,能看到那边的湖。”她指了指窗外远处的一片水光。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医院安排了全面的入院检查。护士先来抽血,测量生命体征,询问详细病史。接着,陆沉被轮流带去进行心电图、胸片、B超(检查腹腔内脏恢复情况)等检查。程微意陪着他,帮他拿一些单子,在检查室外等候。
负责陆沉的主治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神情温和的男医生,姓李。李医生仔细查看了陆沉从前方带来的病历,又亲自检查了他腹部的伤口愈合情况。
“伤口恢复得不错,缝线可以拆了。但失血过多加上严重感染,对身体基础消耗很大。”李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血常规显示你仍有轻度贫血,肝肾功能指标也提示负荷较重。需要一段时间的营养支持和静养,配合康复理疗,逐步恢复体能。另外,”李医生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陆沉,“心理评估问卷你填完了吗?”
之前护士分发了一份简单的心理健康自评量表。程微意知道陆沉填了,但不知道他怎么填的。
“填了。”陆沉语气平淡。
李医生点点头,没有追问结果,只是说:“我们医院有专门的心理科,如果睡眠不好,或者有其他任何想聊聊的,可以随时预约。这不是强制,完全自愿。很多从一线下来的同志,都需要一个调整适应的过程,这很正常。”
陆沉“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
程微意在一旁听着,心里感激这位李医生的沟通方式——专业、平和,不带任何评判和压力,给足了尊重和空间。
接下来是程微意的检查。她的情况简单得多,左肩伤口愈合良好,医生给她换了药,叮嘱可以开始进行被动的、小幅度的关节活动,并预约了明天的理疗。
全部检查完毕,已是傍晚。医院食堂送来了病号餐,营养搭配均衡,但口味清淡。
程微意把自己的餐盘端到陆沉房间,和他一起在小茶几上吃。陆沉依旧吃得很少,程微意把自己餐盘里的蒸蛋羹分了一半给他。
“医生说你贫血,需要补充优质蛋白。”她理由充分。
陆沉看了看那小半碗蛋羹,又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拿起勺子,慢慢吃了。
饭后,程微意收拾了餐盒,准备拿去走廊尽头的回收处。陆沉叫住了她。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款式很普通,但显然是未使用过的。
程微意一愣。
“医院允许适度使用手机,但涉密内容不行。”陆沉解释,“赵干事留下的,里面插了临时卡,可以联系家人。你的手机应该遗失在前线了。”
程微意这才想起,自己的个人物品确实都在遇袭时丢失了。这些天与外界完全隔绝,哥哥想必很担心。她接过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陆教官。”
“号码贴在背面。我的房间号是307,有事可以打电话。”陆沉说完,便转身去整理自己还没打开的行李袋。
程微意拿着手机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些快。他注意到了她没有通讯工具,还特意准备了手机。这份细心,与他平日表现出的冷淡疏离形成反差。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里果然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陆”。她先存入了哥哥程北辰的号码(她早已背熟),然后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程北辰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喂?”
“哥,是我,微意。”程微意鼻子忽然有点酸。这些天的经历、压抑的担忧、独自面对一切的紧绷,在听到亲人声音的瞬间,差点决堤。
“微意!”程北辰的声音明显放松下来,“你怎么样?伤好了吗?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程微意却觉得格外温暖。“我没事了,左肩已经拆了固定,在康复医院。哥,我……我和陆沉教官在一起。他伤得比较重,但也在恢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北辰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多了几分凝重:“陆沉……他情况到底怎么样?前线的报告语焉不详。”
程微意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将陆沉的伤情、感染、目前的虚弱状态,以及她观察到的睡眠问题、可能存在的PTSD迹象,尽可能客观地告诉了哥哥。她省略了自己夜间守望和那些细微的互动,只陈述事实。
程北辰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缓缓道:“我知道了。你们所在的康复医院,是我托人安排的,李医生是我大学同学,信得过,也会多关照你们。陆沉的事……”他顿了顿,“他的情况可能比你现在看到的更复杂。有些旧伤,不仅是身体上的。微意,你陪在他身边,哥不反对,但你要保护好自己,也要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外力能轻易介入的。”
哥哥的话验证了程微意的某些猜测。陆沉身上,果然有更深的故事和创伤。
“哥,我明白。我只是……觉得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毕竟他是因为保护我才……”程微意轻声说。
“我知道。”程北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的妹妹长大了,有责任心,是好事。但记住,量力而行。有任何困难,随时联系我。手机够用吗?钱够不够?”
“手机是陆教官给的。钱……我还有一点津贴。”程微意心里暖暖的。
“我明天让你嫂子往那张临时卡的关联账户里转点钱,该用的用,别委屈自己。也给陆沉买点营养品,他不一定肯收,但你可以试试。”程北辰事无巨细地叮嘱,“对了,你们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请了长假,手续都办好了,不用担心。”
又聊了几句家常,程北辰叮嘱她早点休息,便挂了电话。
程微意握着手机,心里踏实了许多。哥哥的支持,让她更有底气继续走下去。
她想了想,给哥哥发了条短信报平安,然后点开手机里预装的简单应用。除了基本功能,确实没什么娱乐软件。她浏览了一下新闻,外界关于他们遇袭事件的报道极少,只有非常简短的军方通报,称“一次巡逻任务遭遇突发情况,造成人员伤亡”,细节一概未提。
战争的残酷与保密的需要,将许多血与火的故事掩埋在了寂静之下。
晚上九点,医院熄灯号响起(虽然不像部队那么严格,但保持了作息提醒)。走廊灯光调暗。
程微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新环境,加上心里装着事,让她精神有些亢奋。她想起陆沉给的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条短信到他存的那个号码上:“陆教官,睡了吗?伤口还疼吗?”
短信发出后,她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冒失。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简短的回复:“没。不疼。”
程微意抿了抿嘴,又打字:“明天早上我去食堂打饭,帮你一起带过来吧。你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忌口?”
这次回复快了些:“随便。没有忌口。谢谢。”
“那好,晚安。”程微意发送。
“晚安。”
看着屏幕上简单的两个字,程微意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对话干巴巴的,但至少,他回应了。这是一种进步。
她放下手机,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渐渐有了睡意。临睡前,她习惯性地侧耳倾听了一下走廊的动静,很安静。不知道隔壁房间的陆沉,今夜能否安眠?
第二天清晨,程微意早早起床,洗漱后便去食堂。康复医院的食堂菜品比转运基地丰富许多,有粥、包子、面条、小菜等。她打了两人份的清粥、小花卷、煮鸡蛋和几样清淡小菜,用托盘端回病房楼。
陆沉已经起床,穿戴整齐(病号服也一丝不苟),正站在窗前。晨光照在他身上,侧影挺拔,但脸色在光线下显得尤为苍白。
“陆教官,吃早饭了。”程微意将饭菜在小茶几上摆好。
陆沉走过来坐下,看着丰盛的早餐,沉默了一下,说:“不用打这么多。”
“你需要营养。”程微意递给他筷子,“多吃点才能恢复快。”
陆沉没再说什么,接过筷子,慢慢吃起来。他吃得依然不快,但比昨天多吃了半个花卷和一个鸡蛋。程微意心里稍安。
上午,程微意先去做了左肩的理疗——主要是轻柔的按摩和极小幅度的关节活动,理疗师手法专业,过程并不痛苦。结束后,她感觉肩膀轻松了一些。
回到病房区,她看到陆沉房间的门开着,李医生和一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的女医生正在里面,似乎在进行更详细的问诊。程微意没有进去打扰,回了自己房间。
约莫半小时后,她听到隔壁关门声和脚步声远去。她犹豫片刻,走到陆沉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