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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沉默的墙(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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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王蓉站在李家庄的土坡上。晨雾笼罩着村庄,屋顶的瓦片湿漉漉地反着光。她手里攥着那半页绣谱的复印件,还有吴老板给的当票照片——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个院子。

院门吱呀开了,李老汉提着尿桶出来倒。看见王蓉,他的手顿了顿,尿桶里的液体晃出来一些。

你又来干啥?

找您说点事。王蓉走下土坡,关于我姐姐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老汉把尿桶往墙根一放:没啥好说的!

有。王蓉走到他面前,展开当票照片,2003年2月18日,我姐姐在河口镇巧艺坊押了这半页绣谱,换十元钱。那时候她病得快死了。

老汉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照片,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当时高烧,咳嗽,没钱买药。王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聋哑女人,在大雪天走了五十里路,到河口镇时只剩半条命。她用外婆传下来的绣谱换了十元钱——不是赎身,是买命。

堂屋的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一动不动。

王蓉转向她:大娘,您知道那十元钱她买了什么药吗?治咳嗽的?退烧的?还是……她顿了顿,还是打胎药?

最后三个字像巴掌,狠狠抽在两个老人脸上。婆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你胡说啥!老汉的声音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王蓉从包里拿出记账簿的复印件,我姐的账本里,2年冬天,最大的债主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说再不还钱,就把你姐……弄到南方去。那种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你们就让她走?王蓉的声音发颤,让她一个人,在大雪天,怀着丧子之痛,背着还不清的债,走出去?

我们没办法!老汉突然抬头,眼睛通红,家里就那几亩地,儿子没了音信,我们两个老不死带个孩子,拿啥还钱?要么你姐去,要么……要么把地抵了。地没了,我们吃啥?栓柱吃啥?

这个问题太残酷,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完全照亮了院子,那些破败的细节一览无余:墙上的裂缝,屋顶的破瓦,鸡屎干涸的痕迹。这是一个被贫困压垮的家庭,而姐姐是其中最脆弱的一环,最先断裂。

王蓉想起自己在田野调查中见过的无数类似家庭。贫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里面所有的人。每个人都在挣扎,每个人的挣扎都可能伤害到其他人。

所以你们就告诉她,让她走?她问。

婆婆擦干眼泪,站起来:是我说的。我说:玲子,你走吧。走了还有条活路。栓柱我们带着,饿不死。

她什么反应?

她哭了。不会出声,眼泪就那么流。婆婆的声音很轻,然后她点头。那天晚上,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把她攒的几块钱塞在栓柱枕头底下。下半夜,雪最大的时候,她走了。

王蓉闭上眼睛。她想象那个画面:姐姐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熟睡的儿子,看一眼这个困了她三年的院子,然后转身走进漫天大雪。她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但她还是走了——因为留下,要么是出卖自己,要么是拖垮全家。

她走后,债主来了吗?

来了。老汉说,我们说人跑了,他们不信,搜了屋子。搜不到人,把家里稍微值点东西都拿走了。那台缝纫机,你姐陪嫁的,也被抬走了。

所以姐姐的出走也没能解决债务问题。她牺牲了自己,但家人依然没有解脱。

2003年夏天,那些人来河口镇找她,是怎么回事?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婆婆先开口:是债主派的人。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河口镇有个聋哑女人在刺绣坊做工,就找去了。

你们告诉他们的?

不是!老汉急忙否认,是他们自己打听到的!我们……我们只说可能去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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