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丧夫(九)(2/2)
她拿起石子,一颗代表一项必要的支出。石子一颗颗增加,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却如同重锤敲击在她心上的声响。而代表收入的那一边,始终寥寥。
她反复地计算,将石子挪来挪去,试图找到一个平衡,一个能让母子二人熬到秋收的、脆弱的平衡。可无论她如何精打细算,如何将开支压缩到极限,那几颗代表收入的小石子,始终无法覆盖支出那一边不断叠加的沉重。
一种冰冷的恐惧,随着计算的深入,从心底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仿佛能看到,在并不遥远的未来,灯油耗尽后的黑暗,孩子因衣衫褴褛而受冻的模样,以及债主上门时那冷漠而逼迫的眼神。秋收的预期如同风中残烛,万一收成不好,万一遇到天灾……她不敢再想下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呼吸变得困难。她抬起手,用力按揉着阵阵发痛的太阳穴,眼眶又干又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泪水在饥荒年间、在丧夫之时,似乎就已经流干了。
在这昏黄的油灯下,她面对的不仅仅是几张纸币和几颗石子,而是赤裸裸的生存危机。每一个数字的缺口,都可能成为压垮这个脆弱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种对未来的不可知,对收支无法平衡的惶恐,比白日劳作的疲累更摧残人心。它让她夜不能寐,让她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咀嚼着这份无声的、却足以将人逼疯的巨大压力。
最终,她吹熄了油灯,在彻底的黑暗中蜷缩起来,将睡梦中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从这小小的、温暖的身体里,汲取一点点对抗漫长黑夜和未知明天的勇气。而那未算清的账目,如同一个无解的难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伴随她进入又一个充满焦虑的、短暂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