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败漏(1/2)
凤仪宫正殿内,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清雅的苏合香,却怎么也化不开那弥漫在妃嫔钗环间的暗涌。辰贵妃着一身绯红蹙金宫装,笑吟吟地走上前,亲热地挽起钱贵荣的手。她的指尖冰凉,笑容却灼人:“哟,钱妹妹,真是天大的喜事!这才过了多久,妹妹竟又有了龙裔,这般福泽深厚,当真羡煞旁人了。”她的话音又亮又脆,像一把珍珠洒在玉盘上,刻意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贵荣今日特意选了一身娇嫩的鹅黄云锦宫装,衬得小腹尚平坦的她愈发柔弱。她微微垂首,脸上适时飞起一抹红晕,声音轻柔却清晰:“辰贵妃姐姐说笑了。妹妹能有今日,全赖皇后娘娘福泽庇佑。若非中宫仁德,上感天和,妹妹岂敢再奢望天恩?”她说着,目光盈盈转向凤座,屈膝福了一福,“臣妾愚钝,从前不知深浅,未能护住皇嗣,每每思及,痛彻心扉。此番……定当时时谨记娘娘教诲,万事小心,再不敢有半分疏忽。娘娘,您说是不是?”
凤座之上,皇后司马兰箐着一袭乳白缂丝宫装,头戴九尾衔珠凤冠,端庄华贵,无懈可击。她面上带着一贯的、雍容得体的笑意,那笑意如同画上去一般,精准地停在唇角,未及眼底分毫。“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多礼。”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们能为皇上开枝散叶,是社稷之福,也是本宫心中所愿。无论哪位妹妹所出,都是皇上的骨血,本宫视如己出,一般疼爱。”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钱贵荣依旧平坦的小腹,笑意更深,却也更冷:“你们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静养,调理好身子。可别再像钱妹妹上回那般……‘不小心’了。”她将“不小心”三字咬得轻柔,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旧伤,“这后宫之中,怀得上,是福分;生得下,养得大,才是真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钱妹妹这般接连承恩、化险为夷的‘好福气’呢。”
殿内瞬间静了一瞬,只有香箸拨动香灰的细微声响。
钱贵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愈发恭顺:“娘娘教诲,臣妾字字铭记于心,定当时时反省,不敢或忘。”
“嗯,知道就好。”皇后满意地颔首,仿佛方才只是姐妹间寻常的关怀。她话锋一转,仿佛才想起似的,用商议却不容反驳的语气道:“对了,眼看盛夏将至,皇上体恤,有意往西山行宫避暑。本宫想着,几个有孕的妹妹身子重,车马劳顿恐有不妥,便留在宫中由本宫亲自看顾,也安心些。至于随行人选……皇上仁厚,说此次才人以上的妹妹们都跟着去伺候,也好让平日里难得见天颜的姐妹们,多些机会。德妃,淑妃,你们觉得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被点名的德妃与淑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德妃率先起身,恭谨道:“娘娘思虑周全,体恤有孕姐妹,又顾全六宫雨露,实乃仁德。臣妾觉得极为妥当。”淑妃紧接着含笑补充:“娘娘安排自是极好的。臣妾等随行,定当尽心侍奉皇上;留在宫中的姐妹,有娘娘亲自照拂,更是天大的福分。臣妾等并无异议。”
“既然都觉得好,那便这么定了。”皇后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都散了吧。钱妹妹回去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让内务府送来。”
妃嫔们齐声应“是”,行礼告退。
暮夏午后的阳光透过锦绣宫庭院里那株老海棠的枝叶,洒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苏韵瑾扶着宫女的手,刚踏进宫门,便听见正殿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稚嫩的笑语,夹杂着男子低沉愉悦的哄逗声。
她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婉的笑意取代,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轻快了些许。示意宫人噤声,她悄步走向殿门,隔着珠帘,便见一幅天伦之乐图——昭元宗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家常的玄色暗纹常服,竟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任由两岁多的糖宝像只小猴儿似的攀在他宽阔的背上,藕节般的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咯咯笑个不停。稍大一些的福宝则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小手却偷偷拽着父皇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妹妹“独占”父皇,小脸上写满了羡慕。
“皇上今儿怎么得空这么早过来?”她声音柔润,带着几分家常的惊喜,上前先对昭元宗福了一福,随即佯装嗔怪地看向糖宝,“糖宝,快下来,仔细累着你父皇。这孩子如今正是猫嫌狗厌……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片刻也闲不住,天天闹着要去御花园扑蝶看鱼。”
萧衍见她回来,朗声一笑,非但没放下糖宝,反而将小女儿往上托了托,稳稳背在身后。“无妨,朕今日折子批得顺,便想着早些过来看看他们。糖宝这点分量,还累不着朕。”他侧头对背上的小女儿道,“是不是啊,朕的小糖包?”
看着眼前父子三人,苏韵瑾心中既甜软,又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自两个孩子渐长,精力愈发旺盛,她身边得力的人手便显得捉襟见肘。从前她出入必带的辛夷,如今几乎是常驻在了两个孩子身边,成了他们最信任的“辛夷姑姑”,事无巨细,操心不已。而茯苓,更是将大半心力都扑在了小主子们的饮食起居、安危健康上,俨然是两个孩子的总管嬷嬷。
她这几年在宫中经营,也并非全无建树,暗地里确实栽培了几个伶俐可信的宫人,安插在紧要处,或传递消息,或留意风声。这些人手,用起来也算得心应手。然而,每当涉及孩子,涉及这锦绣宫最核心的安危与秘密时,她心底那杆秤,总是无可避免地偏向旧人——怀夕、辛夷、茯苓,这些从潜邸时就跟着她,一同经历过风雨、共享过秘密的心腹。她们知晓她的所有底细,她也交付全部的信任。这种经年累月、共同挣扎过来的情分与了解,是后来者无论如何机灵忠心,也难以在短时间内企及的。
“皇上惯会宠他们。”苏韵瑾敛了心神,笑着上前,亲手为昭元宗斟了一盏温茶,“仔细糖宝待会儿不肯下来,缠着您去骑大马。”
“那便去骑。”昭元宗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苏韵瑾温柔含笑的侧脸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朕的儿子女儿,朕乐意宠着。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殿内暖意融融,糖宝银铃般的笑声与福宝的乖巧可爱,织就一幅寻常人家般的温馨图景。苏韵瑾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正欲吩咐宫人备些点心,眼风却敏锐地捕捉到昭元宗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倦色。他虽仍笑着将糖宝往上托了托,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苏韵瑾心下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一个眼神递过去,侍立一旁的奶嬷嬷便心领神会,上前柔声哄着,将依依不舍的糖宝从皇帝背上抱了下来。昭元宗顺势起身,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抬手扶住身旁的紫檀木椅背。
“皇上?”苏韵瑾上前一步,虚扶住他的手臂,触手竟觉掌心微潮。她蹙起秀眉,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忧急,“您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有些不好。”
昭元宗摆摆手,试图驱散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与虚乏,笑道:“无妨,许是今儿天气热。这才陪他们闹了多一会儿,竟觉身子沉乏得很,不及当年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