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默副驾(2/2)
陆怀瑾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当她说“别放在心上”的时候,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酸涩。
前世修炼千年,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师门也好,同道也罢,都是利益之交,或者道义之盟。没有人会关心他是否“放在心上”,没有人会在意他是否委屈。
可刚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这个三年来说话不超过一百句的女人,对他说:别放在心上。
陆怀瑾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时手机震动,是温清瓷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等我。”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好”。
然后他靠在车里,闭上眼睛。车库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其他车辆驶过的声音,还有排风系统的嗡鸣。他想,这也许就是这一世的修行——不再是打坐练气,不再是斩妖除魔,而是学会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等待一个人。
学会做一个人的司机,一个人的……丈夫。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是温清瓷秘书发来的:“温总中午有商务餐,陆先生可以自由活动,下午五点准时到车库即可。”
陆怀瑾回了个“收到”,启动车子驶出车库。
他没什么地方可去,就沿着城市街道慢慢开。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不同的心事——焦虑的、开心的、算计的、迷茫的,那些心声像潮水般涌来,又被他熟练地屏蔽在外。
直到路过一条老街,看见一家招牌很旧的书店。
陆怀瑾停下车,走了进去。书店不大,堆满了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书脊。这些书大多是旧书,有的封面都磨损了。最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一本《山海经》的线装本,翻开,里面是工笔绘制的奇珍异兽。
“这本不错,”老太太不知何时走过来,“民国时候的版本,插图是手工上的色。”
陆怀瑾问:“多少钱?”
“一百二。”
他付了钱,拿着书回到车上。翻开扉页,上面有个娟秀的毛笔字署名:林素心。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的名字。
他靠在座椅上,一页页翻看。当康、毕方、狰、天狗……那些前世在修真界见过的、没见过的异兽,在这个世界的古籍里被记录成传说。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温清瓷。
想起她今天在车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说“别放在心上”时的眼神。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是愧疚?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陆怀瑾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知道。
但他听不见。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心声他都听得见,唯独她的,是一片寂静。
这很奇怪,也让他……有些在意。
下午四点五十,陆怀瑾提前回到车库。他把那本《山海经》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调整好座椅,安静等待。
五点过五分,电梯门开了。
温清瓷走出来,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中年微胖,一个年轻些,都在热情地说着什么。温清瓷脸上带着商务式的微笑,偶尔点头,但脚步不停。
陆怀瑾下车,拉开车门。
“李总,王经理,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细节我们明天会议室谈。”温清瓷和两人握手,然后坐进车里。
陆怀瑾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车库,那两人还在后面挥手。
温清瓷一上车就卸下了笑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陆怀瑾从后视镜看见,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回家吗?”他问。
“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先去趟‘清心斋’,我订了东西。”
清心斋是城中有名的素菜馆,也卖一些精致的点心和药膳。
陆怀瑾调转方向,二十分钟后到了地方。温清瓷没下车,只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服务员提着食盒出来。
“给我吧。”陆怀瑾下车接过。
回到车上,温清瓷说:“打开看看。”
陆怀瑾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盅汤,冒着热气,药香混合着食物香气飘出来。
“给你的。”温清瓷看着窗外说,“司机也是体力活,别饿着。”
陆怀瑾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食盒,又抬头看她。温清瓷侧着脸,耳根似乎有点红,但也许是灯光错觉。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快吃吧,凉了不好。”她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没那么冷了。
陆怀瑾拿起筷子,一口口吃着。菜做得清淡可口,汤是党参乌鸡汤,火候很足。他吃得慢,温清瓷也不催,就看着窗外街景。
等她再转回头时,他已经吃完了,正仔细收拾食盒。
“味道怎么样?”她问。
“很好。”陆怀瑾说,“比家里的好吃。”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合适——家里的饭是赵玉琴安排的厨子做的,他这话像是在抱怨。
但温清瓷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家里那个厨子是妈找的,做菜喜欢放很多油和味精。下次……我让人换一个。”
“不用麻烦。”陆怀瑾说。
“不麻烦。”温清瓷说,“反正我也要吃。”
车子重新上路,这次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温清瓷甚至打开了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
“你今天去哪儿了?”她突然问。
陆怀瑾迟疑了一下:“逛了逛书店。”
“买了什么书?”
“《山海经》。”
温清瓷有些意外:“你喜欢那种书?”
“嗯,看看传说故事,挺有意思。”
“我书房里也有几本,”她说,“你要是喜欢,可以去看。”
陆怀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好。”
又是一段沉默,但不那么尴尬了。
快到别墅时,温清瓷忽然说:“明天开始,你每天九点送我去公司,五点来接。中午如果没事,你可以自由活动,但手机要开着。”
“好。”
“工资……”她顿了顿,“我让财务按市场价开给你,走我的私人账户。”
陆怀瑾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接受了:“好。”
车子驶入别墅,停在门口。温清瓷解开安全带,这次她没立刻下车,而是坐着没动。
“陆怀瑾。”她又叫他了,今晚第三次。
“嗯。”
“今天……”她咬了咬唇,像在斟酌词句,“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开车?谢他等她?
陆怀瑾没问,只说:“应该的。”
温清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推门下车。
陆怀瑾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大门。客厅的灯亮起来,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
她就站在窗前喝水,望着外面。
陆怀瑾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发呆。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那一刻,她看起来不那么像那个叱咤商场的温总,更像一个……普通的、会累的女人。
他坐在黑暗的车里,看了很久。
直到她喝完水转身上楼,客厅的灯一盏盏熄灭,他才发动车子,把车开回车库。
下车时,他拿走了那本《山海经》。走到别墅门口,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还是三年前结婚时给的,他很少用,因为大多时候家里有人。
开门进去,客厅只留了一盏壁灯。佣人已经休息了,整栋房子静悄悄的。
陆怀瑾换上拖鞋,轻手轻脚上楼。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路过温清瓷的卧室时,他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她还没睡。
他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进房间,关上门,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陆怀瑾坐在床边,翻开那本《山海经》。书页泛黄,插图上的异兽色彩斑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碎片。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修真界的洞府里,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对着古籍或星空,一坐就是一夜。
那时候他觉得,长生就是永恒。
但现在他觉得,长生也许是另一种孤独。
而此刻,在这栋安静的别墅里,在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醒着。他们之间隔着两扇门、一条走廊、和三年的疏离。
但不知为什么,陆怀瑾觉得,今晚的孤独,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他合上书,躺下。闭上眼睛前,他想起了温清瓷在车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别放在心上”时的眼神。
还有那盒还带着温度的汤。
这一夜,陆怀瑾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修炼,只是纯粹的、久违的沉睡。
而走廊另一头,温清瓷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车上的画面——陆怀瑾说“你不需要,我就在家”时的平静,他调高空调温度时的细心,他吃那盒饭时专注的样子。
还有他说“至少不用露宿街头”时,那种认命般的坦然。
温清瓷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
三年来,她第一次认真去想:这三年,陆怀瑾在这个家里,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她不知道答案。
但也许,从明天开始,她可以试着……去知道。
她关掉平板,躺下。黑暗中,她听见楼下隐约传来车子入库的声音——是陆怀瑾刚才去停车了。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上楼,停在门口,又离开。
温清瓷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也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