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春耕战鼓(2/2)
“平整的地,浇水匀,施肥匀,庄稼长得齐刷刷,”小张自豪地说,“产量能提一成。”
“测土配方施肥”的摊子前也围满了人。技术员现场取土,加试剂,摇试管,几分钟就拿出一张单子:“你这块地缺钾,每亩补十公斤氯化钾。旁边那块缺磷,补十五公斤过磷酸钙。”
老农接过单子,像接过药方一样郑重:“这么说,往后施肥不蒙着眼睛了?”
“不蒙了,该补啥补啥,省钱,还增产。”
下午的无人机演示把气氛推向高潮。一架小飞机在田野上空嗡嗡飞过,均匀地撒下苜蓿种子。虽然这项技术还在试验,但那架在蓝天中飞翔的小小身影,已经在许多人心里种下了对未来的想象。
林默在人群里静静看着。当演示全部结束时,他走到场地中央,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襟:“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春耕不能光靠苦干,更要靠巧干。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要尊重,但新时代要有新办法。咱们要让科技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开花结果。”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落,继而如潮。那些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浑厚而坚实,像是大地的心跳。
惊蛰这天,松花江灌渠开闸放水。这是春天的“第一瓢水”,意义非凡。省水利厅长亲自坐镇渠首闸门控制室,手放在巨大的闸轮上。
上午八时整,他深吸一口气,用力转动闸轮。齿轮咬合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巨大的闸门一寸寸升起。先是细流,继而奔涌,清澈的江水像挣脱束缚的骏马,冲进干渴的渠道。
沿着百里长渠,成千上万的农人守在地头。当水头带着白色的泡沫涌进自家田垄时,许多人跪了下去,双手捧起混浊的江水,泪水滴进掌心,和水融在一起。
“水来了……庄稼有救了……”
在佳木斯灌区,老农赵大爷拄着铁锹,指挥三个儿子浇水:“慢着点,浇透,但不能积水。庄稼喝水跟人一样,要细水长流。”他有五十年的经验,懂得每一寸土地的脾性。
今年不同往年。水利技术员小刘拿着本子,在地头记录数据:“过去是大水漫灌,浪费水,还板结土壤。现在推行节水灌溉,每亩用水少三成,产量还能提一成。”他指导农民用“波涌灌”——浇一阵,停一阵,让水慢慢渗到深处。
春灌期间,十万名干部和技术员下乡,指导科学用水。许多村子成立了“管水队”,实行“一把锹”放水。争水、抢水、偷水的纠纷少了,人们说:“现在用水有规矩,心里踏实。”
三月八日,妇女节。但在春耕大忙的季节里,这个日子有了不同的意义——百万妇女走上了春耕一线。
在松嫩平原的一个村庄,妇女突击队正在播种。队长李大嫂是全县闻名的种田能手,她带的队伍,播种质量年年第一。此刻她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手里的点种器像是长在手上的第三只手臂,起落之间,精准无误。
“姐妹们,加把劲!”她的声音在田野上传得很远,“男人能干的,咱们也能干,而且要干得更好!”
在她的带领下,妇女队创造了日播三十亩的纪录。消息传开,邻近村子的男人们坐不住了,天不亮就下地,生怕被比下去。有老汉蹲在地头抽烟,看着妇女们整齐的垄沟,嘟囔道:“这世道真是变了……”
山区的春耕又是另一番景象。中学生下乡支援,青春的身影在田野间跃动。他们没干过农活,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但没人喊疼。高三学生小王扶犁扶得歪歪扭扭,旁边的老农手把手地教:“腰要沉,手要稳,眼往前看……”当终于犁出一道笔直的垄沟时,小王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在春光里,干净而明亮。
“这是一堂社会实践课,”晚上在油灯下写日记时,他这样写道,“只有亲手播种,才知道粮食的珍贵,才知道土地的温度。”
机关干部的“责任田”更是蔚然成风。从省领导到普通办事员,每人一亩地,自己耕种,自己管理。林默在双城县的试验田里,亲自扶犁。他没种过地,犁铧在地里跳来跳去,犁出的沟歪歪扭扭。旁边的老农看不过去,接过犁把:“林工,我教你……”
一下午下来,林默的手掌磨出了血泡。但他看着终于笔直的垄沟,笑了:“这比批文件难,但也实在。”
到三月十日,全省投入春耕的劳力达到一千万。田野里,人声、牛声、机器声、歌声、笑声,交织成一部宏大的春耕交响。那是生命破土的声音,是希望生长的声音,是一个民族从废墟中站立起来、开始耕耘自己命运的声音。
考验来得猝不及防。三月十二日,倒春寒突袭东北。气温骤降十度,雨雪交加,刚刚播下的种子面临灭顶之灾。
农业指挥中心的电话彻夜响个不停。林默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几个重灾区画上醒目的标记。窗外,雨夹雪敲打着玻璃,发出急促的声响。
“启动防冻害应急预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已播地块立即覆盖地膜、秸秆。未播地块暂停播种。所有干部立即下到田间,一个干部包一个村,一棵苗都不能损失!”
命令在风雪中传递。供销社的仓库大门彻夜敞开,五百万平方米地膜紧急出库;粮站调拨十万吨秸秆;民政部门调集二十万件棉衣。干部、群众、解放军,在雨雪中组成一道道传送链,把保温材料送到地头。
在最严重的灾区,景象令人动容。党员干部带头脱下棉衣,盖在嫩绿的秧苗上。群众看见了,默默回家,抱来棉被、棉褥、甚至炕席。一位老大娘把准备给孙女做嫁妆的新棉被抱出来,旁人劝她,她只说:“被子没了还能做,苗死了,这一年就没了。”
科技人员发明了土办法——“熏烟防霜”。在田边点燃潮湿的秸秆,浓烟升起,在田野上空形成一层保温的烟幕。虽然土,但有效。许多田块因为及时熏烟,躲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流。
三天三夜后,风雪停了,太阳出来。掀开覆盖物,大部分秧苗依然青翠。统计数字很快出来:采取防冻措施的地块,损失率不到百分之五;没采取措施的,达到三成。
总结会上,林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这次抗灾,不仅保住了秧苗,更锻炼了队伍。农业生产就是与天斗,与地斗,在斗争中长智慧,在斗争中强筋骨。咱们赢了这一仗,但接下来的夏管、秋收,仗还多着呢。不能松劲,一松劲,前功尽弃。”
三月十五日,春耕进入尾声。捷报从四面八方传来。
金县最早报捷:五十万亩春播全部完成,播种质量全部达标,一类苗面积达到九成。“我们创造了三个第一,”县委书记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自豪,“开耕时间第一,播种进度第一,播种质量第一!”
佳木斯不甘示弱:“完成春播六百万亩,机械播种率达到八成,创历史最高纪录。推广十大新技术,为丰收打下坚实基础。”
北安后来居上:“克服冻土难关,完成三百万亩‘顶凌播种’,创造了高寒地区春耕新纪录。群众都说,这是科学创造的奇迹!”
到三月十七日,全省春播基本完成。数字是枯燥的,但数字背后是滚烫的生活:五千万亩粮食作物,三千万亩玉米,一千万亩大豆,五百万亩水稻,六成机械播种率,九成良种覆盖率,五成测土配方施肥面积——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滴汗水,一份期待,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春耕总结大会的会场里,掌声经久不息。林默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黝黑的面孔、粗糙的双手、明亮的眼睛。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涌动。
“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三十天,一千万人,十万台机器,五千万亩土地。这个速度,这个规模,在东北的历史上,是空前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但我要说,春耕的结束,只是开始。种子播下了,能不能丰收,还要看咱们怎么管理,怎么呵护。路还长,担子还重。咱们不能松劲,一松劲,就对不住这片土地,对不住这个时代。”
掌声再次响起,像春雷滚过大地。
傍晚,林默再次登上指挥中心顶层。夕阳的余晖把大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新播的田野在晚风中舒展着腰肢。远处,农人们正在收拾农具,准备归家。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新翻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柴火的气息,那是人间最踏实、最温暖的味道。
一个月,转眼就过去了。这三十个日夜,是战斗的三十天,是拼搏的三十天,是创造的三十天。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千万亩黑土地被唤醒,千万粒种子被播下,千万个希望在泥土深处悄悄萌发。冰雪消融,春水欢歌,铁牛轰鸣,人声鼎沸——这是一曲春天的交响,这是一幅耕耘的画卷,这是一首写在黑土地上的史诗。
林默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农业生产环环相扣,播种只是第一环。夏管、秋收,一关接着一关,一步也不能松懈。
但他更知道,有了科学的指引,有了充分的准备,有了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奋斗,有了那股子不服输、不信邪的劲头,今年的黑土地一定会交出沉甸甸的答卷。因为这片土地从来不负耕耘者,这个民族从来不负奋斗者。
夜幕缓缓垂落,田野渐渐安静下来。但在每一个村庄,在每一盏油灯下,关于春耕的话题还在继续。干部们在总结得失,农人们在交流经验,孩子们在睡梦中咂着嘴,也许梦见了秋天的麦浪,梦见了金黄的玉米,梦见了白花花的大米堆成小山。
远处,哈尔滨的灯火次第亮起。那是文明的光,希望的光,新中国的光。这光温暖而坚定,照亮了东北的黑土地,照亮了亿万颗朴实的心,也照亮了一个古老民族凤凰涅盘的征程。
林默站在春夜的微风里,任风吹拂他花白的鬓发。他的目光越过松花江,越过长白山,投向更远的远方。那里,一个崭新的中国正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那里,一个伟大的民族正挺起不屈的脊梁。而他和他的同志们,还将继续在这片深情的土地上,播种,耕耘,守护,收获。用汗水浇灌希望,用双手托起明天。
春天真的来了。黑土地上,冰雪化作春水,种子正在发芽。而新的奋斗,新的故事,正在这片苏醒的大地上,在每一个清晨的曙光里,蓬勃生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