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功过谁评(2/2)
“我手下五十个弟兄,去炸荷兰船,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十八个。活下来的九个,个个带伤。您答应过,抚恤金加倍,官升一级。现在仗打完了,该兑现了。”
沈墨看着他:“本督答应的事,自然会兑现。阵亡者,每人抚恤一百两;伤者,每人五十两,伤愈后安排差事;活着的,都升一级。你,本督会上奏朝廷,请封参将。”
沧溟愣了愣,没想到沈墨这么干脆。
“还有事?”沈墨问。
“有。”沧溟站起来,“我那些活着的弟兄,不想当官军。他们野惯了,受不得约束。想继续在海上讨生活,但不想当海盗了。督师能不能给个特许,让他们跑船、打渔,正正经经做生意?”
沈墨沉吟片刻:“可以。本督会奏请朝廷,在台湾设市舶司,专管海上贸易。你们可以注册为合法商船,按规定纳税,受水师保护。但有三条:一,不准再抢劫;二,不准走私禁品;三,荷兰人再来,你们要随水师出战。”
沧溟咧嘴笑了:“成交。不过督师,我还有个私事。”
“说。”
“我在海上混了二十年,攒了点家底,存在几个地方。现在想取出来,在台湾置点产业,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沧溟难得正经,“但那些钱……来路不太正。督师能不能……”
“过去的事,本督不追究。”沈墨摆摆手,“但置产娶妻之后,要安分守己。本督能容你,朝廷未必能容你第二次。”
“我明白。”沧溟拱手,“谢督师。”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沈督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在前线拼命,朝中那些人在背后捅刀子。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来。您……小心点。”
沈墨笑了:“本督知道。去吧。”
沧溟走了。沈墨重新看向地图,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
他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弹劾、攻讦、甚至构陷。但他不后悔。台湾收复了,这是事实。就算朝廷要治他的罪,这个事实也改变不了。
而改变不了的事实,终有一天会成为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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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大年初一,廷议。
乾清宫正殿里,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虽然病容憔悴,但眼神锐利。
“台湾之事,诸位爱卿都议一议吧。”皇帝开门见山。
首辅方从哲第一个出列:“皇上,臣以为,台湾虽复,但耗费巨大,得不偿失。沈墨擅启边衅,擅征捐税,纵容海盗,当严惩以儆效尤。至于台湾,可设巡检司管辖,驻兵不宜过多,以免再启战端。”
户部尚书李汝华附和:“方首辅所言极是。东南战事,耗费军饷一百二十万两,东南各省税赋减收三成。长此以往,国库空虚,九边军饷无着,恐生大乱。”
接着,十几个官员纷纷出列,口径一致:沈墨有罪,台湾可弃。
皇帝面无表情,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问:“还有不同意见吗?”
次辅刘一燝出列:“皇上,臣有话说。台湾非弹丸之地,实为东南藩篱。红毛人据台十余年,以此为巢穴,骚扰闽浙,劫掠商船,为害匪浅。沈墨收复台湾,乃断红毛人一臂,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至于耗费,打仗哪有不花钱的?今日不花,他日红毛人坐大,所费岂止十倍?”
兵部尚书崔景荣也站出来:“刘次辅所言极是。且沈墨用兵有方,以寡击众,以弱胜强,实为良将。若因朝中非议而惩处功臣,恐寒天下将士之心。”
两派争论激烈,从上午吵到下午。皇帝始终没表态,只是听着。
最后,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出列,说了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皇上,臣以为,功是功,过是过。沈墨收复台湾,是功;擅征捐税、纵容海盗,是过。当赏功罚过,功过相抵。至于台湾如何治理,可另议。”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和稀泥。但奇怪的是,皇帝点了点头。
“杨爱卿所言甚是。”皇帝缓缓开口,“沈墨收复台湾,功不可没。但擅自行事,亦有罪责。功过相抵,免去东南总督之职,召回京城另行任用。台湾设台湾府,隶属福建,设总兵一员,驻兵三千。开海禁之事……容后再议。”
旨意一下,朝堂哗然。这处置,不痛不痒,明显是保沈墨。
方从哲还想争辩,皇帝已经起身:“退朝。”
廷议结束,但风波未平。所有人都知道,沈墨回来,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消息传到台湾时,已经是正月初十。
沈墨接到圣旨,看了三遍,笑了。
“督师,这……”观墨不解。
“皇上在保本督。”沈墨收起圣旨,“免去总督,召回京城,看起来是惩处,实则是让本督离开是非之地。至于台湾总兵……你们觉得,朝廷会派谁来?”
“肯定不是咱们的人。”
“对。”沈墨点头,“所以本督走之前,得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观墨,你暂代台湾军务。郭怀的林字营,正式编入台湾驻军。沧溟的人,给个合法身份。还有,生番那边,要安抚好,该给的赏赐不能少。”
“那您什么时候走?”
“等荷兰援军退了再走。”沈墨望向海面,“本督不能把烂摊子留给下一任。”
正说着,了望塔传来警报:东北方向发现舰队,是荷兰援军,十艘战船。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这一次,沈墨不再焦虑。热兰遮城坚炮利,水师虽弱但士气正旺,陆上有郭怀的林字营和生番协助。更重要的是,台湾现在是他们的家,他们在为家而战。
“传令:全军备战。”沈墨平静下令,“让红毛人看看,台湾,是谁的地盘。”
战鼓擂响,烽烟再起。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新一轮的政治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沈墨还不知道,等他回到京城,等待他的不仅是功过之争,还有一场足以改变大明命运的巨大风暴。
但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台湾。
为了死去的林阿火,为了活着的郭怀,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过血的人。
台湾,不能丢。
这是他,沈墨,一个即将卸任的东南总督,最后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