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血海征帆(1/2)
赤嵌城收复的第三天,雨还在下。不是江南那种细密的烟雨,是台湾冬季特有的、又冷又硬的雨,砸在脸上生疼。雨水把城里的血污冲进排水沟,汇成一条条淡红色的溪流,最后都流进鹿耳门水道,把海水染成诡异的颜色。
郭怀站在赤嵌城的西城楼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坟堆。忠义军死了八十七个,明军死了三百多,加上城破时被红毛人屠杀的百姓,一共埋了五百多人。没有棺材,就用草席一卷,挖个坑埋了。每个坟前插块木牌,写着名字——如果知道的话。很多忠义军的弟兄,只知道绰号,不知道本名。
阿秀站在他身边,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不合身的明军号衣里。她才十五岁,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哥,林哥他……”阿秀声音发颤。
“林哥回家了。”郭怀打断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沾血的令牌,“这是沈督师给他的。等打完仗,我亲自送回漳州,交给林大娘。”
他把令牌重新收好,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城楼下传来马蹄声。观墨带着几个将领巡视过来,看见郭怀,招招手:“郭把总,下来。”
观墨比三天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还好。赤嵌城虽然打下来了,但烂摊子一大堆:要安顿百姓,要整编降兵,要修复城防,要筹备粮草……而最紧迫的,是热兰遮那边还在打。
“沈督师传令,让你忠义军正式编入官军序列。”观墨开门见山,“给你一个营的编制,五百人,你当营官,从五品。忠义军的人,愿意留下的,按军功授职;不愿意的,发银遣散。”
郭怀愣住:“观提督,我……我不识字,也没带过这么多兵……”
“林阿火识字,他会带兵,但他死了。”观墨盯着他,“现在台湾需要人,需要熟悉这里、敢拼命、能服众的人。你就是这个人。”
郭怀沉默了。他看着城楼上那些忙碌的明军士兵,看着远处正在掩埋尸体的忠义军弟兄,最后看向妹妹阿秀。阿秀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我干。”郭怀咬牙,“但我有个条件。”
“说。”
“忠义军的营,要叫‘林字营’。战旗上,要绣一个‘林’字。”
观墨想了想,点头:“可以。”
“还有,阿秀要跟着我。她没地方去,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下。”
“女子从军,不合规矩……”
“我不管规矩。”郭怀很坚持,“阿秀熟悉台湾山林,能当向导。她跟我,不然我不干。”
观墨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松口:“行。但你得保证她安全。”
“我保证。”
手续很快办完。忠义军三百多人,留下二百八十个,都愿意跟着郭怀。加上从明军里补充的二百二十人,林字营正式成立。郭怀穿上从五品武官袍——不太合身,有些大,但穿上了就不一样了。他不再是渔民郭怀,是营官郭怀。
第一件事是整编。把忠义军的老兵和新补充的明军打散混编,每队五十人,忠义军和明军各半。这样既能互相学习,又能防止抱团。兵器也换了,淘汰了那些破刀烂枪,换上明军制式的腰刀、长矛、弓箭,还有二十支火铳。
第二件事是训练。郭怀不懂兵法,但他懂怎么在台湾生存。他让阿秀教士兵辨认山林里的草药、毒草,教他们设陷阱、辨方向。让忠义军的老兵教明军士兵怎么在丛林里隐蔽、怎么利用地形打埋伏。
第三件事是侦察。热兰遮离赤嵌城一百多里,中间隔着丘陵、丛林、还有几条河。要想打热兰遮,得先把路探明白。郭怀亲自带队,挑了五十个精锐,往南侦察。
出发前,观墨把他叫到跟前:“郭营官,这次侦察,有三件事要弄清楚:第一,热兰遮的城防;第二,红毛人的兵力分布;第三,沿途有没有生番部落,能争取的尽量争取。”
“明白。”
“还有,”观墨压低声音,“沈督师的主力舰队荷荷兰舰队在澎湖外海对峙,谁也没动。但荷兰人从巴达维亚调援军了,最多一个月就到。咱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拿下热兰遮,否则两面受敌,必败无疑。”
郭怀心里一紧:“一个月?”
“一个月。”观墨拍拍他的肩,“所以你的情报至关重要。去吧,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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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字营五十人轻装出发。每个人都背着三天干粮、水囊、还有应急的草药。武器只带短刀和弓箭,火铳太笨重,丛林里不方便。
第一天还算顺利。沿着海岸线往南走,遇到几个小渔村,村民看见明军旗号,又听说赤嵌城收复了,都哭着出来迎接,拿出珍藏的粮食、咸鱼招待他们。郭怀一打听,才知道红毛人为了防守热兰遮,把沿海二十里内的村子都烧了,强征青壮年去修工事。这些村民是躲在深山里才逃过一劫。
“热兰遮城怎么样?”郭怀问一个老人。
“固若金汤啊。”老人叹气,“红毛人经营了十几年,城墙有三丈高,全是石头砌的。城里有大炮几十门,守军至少五百。而且……”老人压低声音,“热兰遮城在海边,三面环海,只有一面陆路。陆路那一面挖了壕沟,灌了海水,还有吊桥。硬攻,难。”
郭怀把情报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们离开海岸,钻进了丛林。台湾的丛林和大陆不一样,树密藤缠,不见天日。有些地方落叶积了半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根本走不快。更危险的是毒虫和瘴气,走了一天,就有三个士兵中暑倒下,还有一个被毒蛇咬了。
幸亏阿秀在。她认识解毒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那人捡回一条命。
晚上宿营,郭怀清点人数,已经减员七个——三个中暑的送回赤嵌了,四个实在走不动,留在沿途的村子里休养。
“照这个速度,到热兰遮还得三天。”副营官老吴皱眉。老吴是林阿火留下的老兵,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现在是郭怀的副手。
“加快速度。”郭怀下令,“明天天亮就出发,中午不休息,走到天黑。”
第三天中午,他们终于看见了热兰遮城。
那是一座真正的城堡。灰白色的石头城墙矗立在海边悬崖上,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城墙上有碉楼、炮台,荷兰旗在风中飘扬。港口里停着七八艘船,其中三艘是盖伦战舰,炮口森然。
“妈的,这怎么打。”一个士兵喃喃道。
郭怀没说话,用林阿火留下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望远镜是缴获红毛人的,镜片有点花,但勉强能用。他看见城墙上士兵在巡逻,炮口对着海面和陆路;看见港口有工人在装卸货物;还看见城堡外有一些简陋的木屋,应该是汉人苦工的住处。
“数一数,有多少兵。”郭怀把望远镜递给老吴。
老吴数了半天:“城墙上大概一百,港口五十,还有城堡里看不见的……总共应该不少于四百。”
“炮呢?”
“城墙上能看到的有十二门,港口船上的不算。”
郭怀心里沉甸甸的。赤嵌城三百守军,他们打了两天一夜,死伤五百多人才打下来。热兰遮守军更多,城更坚,怎么打?
正观察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鼓声。是生番的鼓,节奏急促。
“有情况!”阿秀竖起耳朵,“是战鼓,生番要打猎或者打仗时敲的。”
郭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丛林边缘,一群生番正悄悄靠近热兰遮城。大概五六十人,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拿着弓箭、长矛,还有几支火铳——应该是从红毛人那里抢的。
“他们要攻城?”老吴疑惑。
“不像。”郭怀摇头,“人太少,攻不了城。可能是骚扰,或者……伏击运输队。”
话音刚落,热兰遮城的侧门开了。一队红毛兵押着十几辆牛车出来,车上装满货物,往北走——应该是给赤嵌方向运补给的,还不知道赤嵌已经丢了。
生番动了。他们像豹子一样从丛林里扑出来,弓箭齐发。红毛兵猝不及防,倒了好几个。但红毛人反应很快,立刻组成队形,火铳还击。
战斗很激烈。生番熟悉地形,利用树木石头做掩护,边打边退。红毛兵追进丛林,但丛林是生番的主场,进去就是送死。一刻钟后,红毛兵丢下十几具尸体和几辆牛车,退回城里。
生番抢了牛车,迅速消失在丛林里。
“看见了吗?”郭怀眼睛亮了,“生番和红毛人势不两立。如果能联合生番,让他们在陆路骚扰,咱们从海上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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