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腊月烽火(1/2)
腊月里的东南沿海,冷得反常。海风夹着冰粒子,抽在脸上像刀子。往年这时候,渔民早收网回家准备过年了,但今年,鹿耳门水道上,夜夜都有小船在忙碌。
郭怀的手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泡在咸海水里,疼得钻心。但他没停,一锤一锤砸着礁石。身后十几个忠义军的弟兄,个个手上缠着破布,布都被血浸透了。
“统领,歇会儿吧。”阿旺喘着粗气,“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不是人干的,也得干。”郭怀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离大军登陆,只剩两个月了。水道不挖通,船进不来,拿什么打红毛人?”
他们已经挖了两个月。从鹿耳门水道入口到深处适合大船停泊的港湾,三里长的水道,硬是用手和简陋的工具,挖开了一条勉强能过福船的航道。暗礁炸掉了七处,浅滩挖深了五段,还在关键位置打下了木桩作标记。
代价是十七个弟兄累倒,三个被落石砸死。尸体就埋在旁边的山坡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木牌,刻着名字。
“今晚能挖完最后一段。”林阿火从另一条小船跳过来,他比两个月前更瘦,颧骨突出,但眼睛亮得像火把,“明天开始布浮标。浮标得做结实,能扛住风浪。”
“浮标用什么做?”
“竹子,空木桶,绑上红布。”林阿火说,“白天收起来,晚上放下去。不能让红毛人发现。”
正说着,远处传来狗叫声。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屏住呼吸。黑暗中,几条小艇正从赤嵌方向划过来,船头挂着灯笼。
是红毛人的巡逻队。
“躲起来!”郭怀低声下令。
小船迅速划进红树林,人跳下水,只留鼻子以上露在水面。腊月的海水冰冷刺骨,冻得人牙关打颤。
荷兰小艇越来越近,灯笼光扫过水面。一个红毛兵举着火铳,警觉地四处张望。他们显然听到了动静。
郭怀的心提到嗓子眼。水下,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短刀。如果被发现,只能拼命了。
就在这时,远处赤嵌城里突然响起爆炸声,火光冲天。荷兰兵一愣,纷纷转头望去。
是生饭干的。半个月前,郭怀通过那条简陋的盟约,和山里几个部落搭上线。他提供情报,频繁提供人手,专门在夜里骚扰红毛人。今天这动静,显然是生番又动手了。
“快!回城!”荷兰巡逻队顾不上搜查了,调转船头就往回划。
直到小艇消失在黑暗里,郭怀才带着人浮出水面。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
“快,生火烤烤。”林阿火爬上岸,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油纸包着,居然还能用。
篝火点燃,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伸出冻僵的手。没人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和火苗噼啪作响。
“林哥,”郭怀突然开口,“等大军来了,赶走红毛人,你想干什么?”
林阿火往火里添了根柴。“回家。我老家在漳州,家里还有几亩薄田,一个老娘。出来三年了,不知道她老人家还健在不。”
“然后呢?”
“然后?”林阿火想了想,“娶个媳妇,生几个娃,种田打渔,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阿火看着跳动的火焰,“打了这些年仗,才知道太平日子有多金贵。”
郭怀沉默了。他才十九岁,还没想过那么远。他只想活着,只想让妹妹阿秀活着。
“统领,你呢?”阿旺问。
“我?”郭怀摇头,“不知道。可能……继续带忠义军吧。红毛人走了,岛上还得有人守着。”
火光照亮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中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六。本该是读书、种田、娶妻生子的年纪,现在却在这里,在腊月的寒夜里,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挖航道,随时可能死。
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不这么干,就永远没有太平日子。
远处赤嵌城的火光渐渐小了。生番撤了,红毛人又在扑火。
“继续干活。”郭怀站起身,“天亮前,必须挖完。”
工具又举起来,锤子砸在礁石上,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而在千里之外的杭州,这个腊月同样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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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行辕里,沈墨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福建巡抚李怀义的弹劾奏章抄本,洋洋洒洒三千字,列了他十二条罪状:擅征捐税、纵兵扰民、勾结海盗、虚报战功……最后一条最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第二份是司礼监王体乾的密信,只有一行字:“朝议汹汹,速战速决。”
第三份是观墨从舟山发来的战报:水师训练基本完成,六十艘战船可随时出动。但火炮还是不足,新造的红夷大炮只有十门,其余都是老式火炮。陆师一万两千人,其中三千是刚招募的新兵,没打过仗。
“督师,不能再拖了。”周先生忧心忡忡,“京城那边,弹劾您的奏章已经送了十七份。皇上虽然压着,但内阁几位阁老态度暧昧。再不出战,恐怕……”
“恐怕本督就要被召回问罪?”沈墨冷笑,“他们巴不得本督打输,好证明他们是对的。”
他走到海疆图前,手指从舟山移到澎湖,再从澎湖移到台湾。
“传令观墨:腊月二十,水师出海,进驻澎湖。腊月二十五,发动第一波进攻。”
周先生一惊:“督师,腊月出海,风浪太大,太危险了!”
“红毛人也觉得危险,所以想不到咱们会这时候打。”沈墨眼神坚定,“就是要出其不意。告诉观墨,第一波不求全胜,只要拿下澎湖到台湾之间的几个小岛,建立前进基地。”
“可万一失利……”
“没有万一。”沈墨转身,“本督亲自去舟山。这一仗,本督坐镇指挥。”
命令当天发出。整个东南官场震动——腊月出兵,从无先例。但沈墨手握密令,无人敢拦。
腊月十八,沈墨轻车简从,只带二十名亲兵,乘快船赶往舟山。
海上的风浪果然大得吓人。五丈长的官船像片树叶,在浪涛里颠簸。沈墨站在船头,迎着风浪,岿然不动。沈忠劝他进舱,他摆手:“这点风浪都受不了,还打什么海战?”
两天后抵达舟山。观墨早已在码头等候,看见沈墨下船,快步迎上。
“督师,所有战船已准备就绪。但……”他压低声音,“沧溟那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手下有几十个人不愿打台湾,说要回老家过年。沧溟压不住,昨天跑了三个,被他抓回来砍了头。现在军心不稳。”
沈墨眉头一皱:“带本督去见他。”
沧溟的船队单独停在一个小湾里。沈墨上船时,甲板上气氛紧张。几十个海盗围成一圈,中间跪着两个被绑的汉子,沧溟提着刀站在前面。
“怎么回事?”沈墨问。
沧溟转身,脸色难看:“这两个狗东西,煽动人逃跑,说打台湾是送死。按军规,该斩。”
跪着的汉子抬头喊冤:“督师明鉴!我们不是怕死,是想回家过年!三年没回家了,老娘病重,想回去看看……”
“看完还回来吗?”沈墨问。
两人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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