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哑火(2/2)
“如果……”郭怀咬咬牙,“如果我们能把红毛人引出城呢?比如在城外放火,假装是大军来袭,红毛人必定出城迎战,城里就空了。”
林阿火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想当诱饵?”
“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趁乱夺城门。”郭怀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我熟悉城外地形,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跑。”
小船上一片寂静。潮水轻轻拍打着船身,远处传来水鸟的鸣叫。
“好。”林阿火终于开口,“但你记住:放完火立刻往海边跑,别回头。我们在西门等你一刻钟,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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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岛上,观墨收到了福州来的密报。
沈墨在信中写道:“朝议汹汹,弹章已上。言澎湖一战,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未竟全功。兵部有意调登莱水师北返,改由福建水师接防。然福建水师船旧兵疲,实不堪用。吾正竭力周旋,然时间紧迫。若台湾事有可为,须速决。”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林组有消息否?朝中质疑者谓‘谍报不实,空耗钱粮’,吾需实证以对。”
观墨将信纸烧掉,走到炮台最高处,望向西边的台湾。
林阿火他们生死未卜。就算还活着,几个探子能在荷兰人的老巢里掀起多大风浪?朝堂那些大人们,坐在京城的暖阁里,哪里知道海疆征战的凶险?
“总爷。”副将李勇走来,“了望塔报告,鹿耳门方向夜间有火光闪烁,疑似信号。”
“什么频率?”
“三短一长,重复三次。是咱们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观墨精神一振。“哪边发的?”
“从方位看,像是从岛上发向海上。”
也就是说,是林阿火他们在向外面发信号。他们还活着,而且在行动。
观墨立刻下令:“派两艘快船,今夜子时靠近鹿耳门外海接应。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李勇领命而去。观墨继续望着海面,心中默默计算。从福州到杭州,奏书往来要五天;朝议决策,至少十天;调兵遣将,又要十天。沈墨争取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内,台湾必须乱起来。
否则等登莱水师调走,仅凭福建水师那些老船,根本守不住澎湖。到时候荷兰人卷土重来,一切前功尽弃。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血色。观墨想起上次海战漂浮的残骸和尸体,想起赵把总那只可能残废的胳膊。
战争就是这样——上面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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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嵌城外,夜幕降临。
郭怀带着两个兄弟,悄悄摸到城西那片空地。他们用竹篾和油纸扎了三个大风筝,每个都有八仙桌那么大。风筝线上每隔一段就绑着小油纸包,里面是写给郭老栓和李二狗的密信。
东南风果然起来了,风力不大不小,正适合放风筝。
“起!”
三个风筝先后升空,线轴吱呀作响。风筝越飞越高,在夜空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线被风吹动的嗡嗡声。
郭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盯着城墙方向,生怕守军发现。但城墙上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火把的微光在移动。
风筝线放到了尽头,郭怀用刀割断。风筝借着风力,缓缓飘向城内。它们会在某个时候坠落,落在某条街巷、某个屋顶、或者某处空地。
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郭怀收起线轴,带着兄弟迅速撤离。他们要在子时前赶到西门外的埋伏点,等待林阿火他们行动。
回水道的路上,郭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空下,赤嵌城总督府里,德·韦特正面对一份巴达维亚来的急件。
信件内容简短而严厉:“据可靠情报,明国朝廷主和派占据上风,澎湖明军可能后撤。总部命令:固守待援,两月内援军必至。其间若遇挑衅,可适度反击,但避免全面冲突,以防明国主战派借机生事。”
德·韦特放下信,走到窗前。他望向城外黑暗的丛林,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适度反击?避免全面冲突?
他苦笑。战争从来不是能精确控制的事。一旦打起来,谁还管什么“适度”?
窗外,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巧飘过,撞在总督府塔楼的尖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卫兵跑过去查看,捡起破损的风筝和上面绑着的油纸包。但他看不懂汉字,随手将纸包扔进垃圾桶,只把风筝骨架拿给长官看。
“可能是哪个汉人小孩玩的风筝,线断了。”
长官也没在意。“扔了。”
油纸包在垃圾桶里静静躺着,里面的密信无人发现。
而另一只风筝,幸运地落在了城西李二狗家的屋顶上。半夜起来解手的李二狗听见屋顶有动静,爬上梯子查看,发现了风筝和信。
他识字不多,但郭怀用最简单的字写了时间和地点:“明夜子时,西门,举火为号。”
李二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小心翼翼收起信,爬下梯子,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明夜子时。
只剩下一天了。
他望向西门方向,那里城墙的黑影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关着他和成千上万的同胞。
明夜子时,要么打破牢笼,要么死在笼里。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