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暗礁潜流(2/2)
“需要多少?”
“至少五万两。”沈墨道,“有了这笔钱,一年内,税收能翻三倍。”
五万两,不是小数目。周德清沉吟:“本官可以上疏,请朝廷拨钱。但成不成,不敢保证。”
“只要周御史肯说话,就有希望。”沈墨拱手,“另外,草民还有个请求:请周御史在台湾多留些时日,亲眼看看台湾百姓如何生活,看看将士们如何守土。回朝之后,也好如实禀报。”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周德清答应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德清在台湾各地巡视。他去了鹿耳门,看到渔民们如何顶着风浪打渔;去了鸡笼,看到陈阿义的靖海营如何巡逻;去了山区,看到生番部落如何艰难求生;也去了热兰遮城外的村庄,看到百姓们如何开荒种地。
看得越多,他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些人在台湾,不是来享福的,是在拼命。拼自己的命,也为大明拼一片海疆。
离开台湾的前一天,周德清找到沈墨:“沈先生,本官明日回朝。台湾的事,本官会如实上奏。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们也要有准备。”
“草民明白。”沈墨道,“只求周御史一件事:请朝廷给台湾一点时间。三年,只要三年,台湾一定能自给自足。”
“本官尽力。”
船开了。沈墨站在码头,看着帆影远去,心中忐忑。周德清虽然被说服了,但朝廷会听他的吗?五万两银子,朝廷拿得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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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京城的旨意到了。
不是拨款的旨意,是任命旨意:调观墨回福建,任福州副总兵。台湾总兵一职,由原福建都司佥事王化贞接任。
同时,朝廷拨银三万两,用于台湾港口扩建。但附加条件:一年内,市舶司税收必须达到三万两,否则裁撤。
“这是……明升暗降啊。”观墨拿着圣旨,手在发抖。福州副总兵,听着好听,但实权不如台湾总兵。而且,把他调走,明显是要削弱沈墨在台湾的影响力。
沈墨却很平静:“朝廷还是给了钱,三万两,虽然不多,但够用了。至于税收……咱们努力吧。”
“可王化贞……”观墨欲言又止。
王化贞这个人,沈墨知道。原是福建都司的佥事,没什么本事,但会钻营。让他当台湾总兵,显然是有人想控制台湾。
“他来他的,咱们干咱们的。”沈墨道,“台湾不是谁一个人的台湾,是大家的台湾。只要咱们齐心,谁也掀不起风浪。”
话虽这么说,但沈墨心里清楚:新的斗争,要开始了。
十天后,王化贞到了。
五十来岁,胖胖的,一脸和气。见了沈墨,一口一个“沈先生”,客气得过分。但眼睛里的算计,藏不住。
“沈先生是台湾的功臣,本官初来乍到,还要多多请教。”王化贞笑得像尊弥勒佛。
“王总兵客气了。”沈墨不卑不亢,“台湾百废待兴,王总兵任重道远。”
“是啊是啊。”王化贞道,“朝廷拨了三万两银子,本官已经带来了。这笔钱,怎么用,沈先生有什么建议?”
沈墨早就想好了:“扩建港口,需要两万两;整修水师战船,需要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用于补贴市舶司,吸引商船。”
“好,就按沈先生说的办。”王化贞很爽快,“不过,市舶司的事,本官不太懂。黄提举虽然能干,但毕竟年轻。本官想派个副提举,帮帮他。”
来了。沈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王总兵想派谁?”
“本官的一个远房亲戚,姓赵,读过几年书,懂些账目。”王化贞道,“让他去市舶司历练历练,也好为朝廷出力。”
说是历练,实是监军。沈墨知道,拒绝不了。
“王总兵安排便是。”
王化贞笑了:“沈先生果然通情达理。对了,还有一件事:靖海营的陈阿义,是招安的海盗。让他独领一营,不太合适。本官想把他调到热兰遮来,当个守备。靖海营,另派他人统领。”
这是要削陈阿义的权。陈阿义要是肯,就不会当海盗了。
“陈营官熟悉海上,驻守鸡笼最合适。”沈墨道,“调他来热兰遮,怕是大材小用。”
“哎,沈先生此言差矣。”王化贞摆摆手,“陈阿义是人才,人才就要用在关键位置。热兰遮是台湾首府,守备责任重大,非他莫属。”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陈阿义必须调离老巢。
沈墨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王化贞是总兵,有任命权。
“那就按王总兵的意思办吧。”
从总兵府出来,沈墨心情沉重。王化贞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派亲信控制市舶司,调离陈阿义,下一步,恐怕就是要架空自己了。
但他不担心自己。他担心的是台湾。王化贞这种人,不懂海防,不懂贸易,只懂捞钱。让他主政台湾,台湾迟早要完。
必须想办法。
正想着,郭怀匆匆赶来:“督师,陈阿义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王总兵要调他去热兰遮,他不肯,说要带兵回海上。”郭怀急道,“我已经派人去劝了,但劝不住。”
果然。沈墨叹口气:“带我去见他。”
鸡笼港,靖海营驻地。
陈阿义正在收拾东西,手下三百多人也在打包。看见沈墨来了,陈阿义冷哼一声:“沈先生,您来得正好。王化贞那狗官要夺我的权,我不伺候了。咱们江湖再见。”
“你要回海上?”沈墨问。
“不然呢?在这受鸟气?”陈阿义咬牙,“我陈阿义虽然当过海盗,但说话算话。说归顺朝廷,就归顺朝廷。可朝廷怎么对我的?把我当贼防!与其这样,不如回去当海盗,逍遥快活!”
沈墨看着他:“你回去当海盗,朝廷就会派兵剿你。到时候,死的还是你这些弟兄。”
“那也比受气强!”
“受气是一时的,前途是一世的。”沈墨道,“王化贞待不长。台湾这个烂摊子,他收拾不了。等他走了,你还有机会。”
陈阿义冷笑:“等他走?等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我弟兄们等不起!”
“不用等那么久。”沈墨压低声音,“王化贞要政绩,就要靠市舶司。市舶司要赚钱,就要靠海上太平。海上太平,就要靠你。他离不开你。”
陈阿义愣住了。
“你现在撂挑子,正中他下怀。”沈墨继续道,“他会说:看,招安的海盗就是靠不住。然后派他的人接管靖海营。你的人不服,就会闹事。闹了事,他就有借口镇压。到时候,死的死,逃的逃,靖海营就完了。”
这话说到了陈阿义心里。他当海盗十几年,太了解官府的手段了。
“那我怎么办?”
“忍。”沈墨道,“他来调你,你就来。但提条件:第一,靖海营的弟兄不能散;第二,鸡笼港的防务,还要你管;第三,饷银不能少。他答应了,你就来;不答应,你再走不迟。”
陈阿义想了想,点头:“好,我听沈先生的。”
劝住了陈阿义,沈墨松了口气。但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王化贞。
这个人,比周德清难对付多了。周德清虽然挑剔,但讲道理。王化贞不一样,他不要道理,只要利益。
台湾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沈墨知道,不能退。退了,台湾就真完了。
他站在鸡笼港的山坡上,望着茫茫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泡沫。
就像台湾的处境,前有暗礁,后有追兵。
但再难,也得闯过去。
因为这片海,这片土地,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