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琴房低语（2/2）

他需要立刻联系K。

晚上七点二十分，安全屋地下室。

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主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几个关键窗口：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波形（顾云帆弹奏的改编片段）、根据林辰描述重建的萧烬改编构想模型、两者之间的音乐参数对比分析图、以及旧艺术楼外部一个隐蔽摄像头在傍晚时段拍到的、顾云帆进入和离开的模糊时间戳画面。

林辰已经尽可能详细地向K复述了整个过程，包括每一个细节：那首改编曲的巴洛克源头与现代和声的融合感、指法和装饰音的熟悉处理方式、卡住时的停顿、以及那句至关重要的低语“还是差一点……”。

他的语气努力保持平静，但坐在对面的K，依然能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比平时更快的语速中，感受到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

K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沉默地处理和分析着数据。屏幕上，音乐参数对比图的数据快速刷新，最终定格。

“音频分析完成。”K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语速也略微加快，“目标片段的核心旋律骨架与巴赫原曲对应段落一致，但和声进行中，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和弦替换或附加音，与你记忆中萧烬提及的改编方向模型重合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特别是第三小节处使用的降二级大七和弦替代原曲属和弦的进行，以及第七小节左手插入的、带有布鲁斯音阶色彩的经过句，这两处高度个人化的处理，在模型中的权重极高，而在顾云帆的弹奏中均清晰呈现。”

“节奏方面，”K切换画面，“整体速度略慢于原曲，并在第四拍和下一小节第一拍之间加入了微妙的切分延迟，形成一种‘拖曳感’，这种节奏变形方式，在你的描述中，也是萧烬认为可以增加‘现代感’和‘悬念感’的关键手法之一。分析显示，顾云帆的切分处理模式，与模型预测的‘最优听感区间’高度吻合。”

“至于那句低语……”K调出了声纹分析和语义关联数据库的快速比对结果，“‘还是差一点……’这句话，在创作语境下，属于常见表达。但结合具体情境（反复尝试特定段落遇阻）、说话者的语气（遗憾中带着不甘的执着）、以及其与你提供的萧烬相关记忆片段的‘情境-话语’配对高度相似性……综合评估，非刻意模仿下的自然重合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一系列冰冷的数据和百分比，如同最严谨的法庭证据，一条条陈列出来，将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一步步推向无法辩驳的高度。

“此外，”K调出了旧艺术楼外围的监控摘要和能量监测记录，“在目标进入旧艺术楼至离开期间，楼内未检测到其他人类活动热源或异常电磁信号。但在目标弹奏钢琴的时间段，楼内的环境能量背景‘梳理现象’再次出现，强度为历次观测中最强的一次。同时，在你潜伏于门外聆听的对应时段，你的‘钥匙’印记相关谐振频段，记录到三次间断性的、强度依次微幅提升的‘共鸣峰’，最后一次的强度接近前两次总和。观测网络基础脉冲频率，也在相应时间点记录了累计约0.1赫兹的持续性轻微上漂，并在目标停止弹奏、低语后约三十秒，开始缓慢回落。”

能量层面的关联，也在同步加强！顾云帆越是沉浸于这种与萧烬深层创作本能相关的活动中，引发的环境扰动和林辰自身的印记共鸣就越明显！观测网络的“关注”也同步提升！

“综合所有信息，”K总结道，镜片后的眼睛看向林辰，目光锐利，“基本可以确认：顾云帆在无意识状态下，展现出了与萧烬高度相似的、特定音乐创作领域的‘直觉’、‘偏好’和‘行为模式’。这种相似性超出了正常天赋或学习的范畴，指向某种更深层次的、非主动性的‘信息继承’或‘本能复现’。结合Veritas_07的警告、时空上的接近性、以及持续观测到的能量关联现象，顾云帆作为‘灵能印记碎片残留载体’的可能性，已上升至‘极高’等级。”

“极高……”林辰重复着这个词，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虚浮，又混杂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的确定感。猜测被证实了，以如此确凿、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那个荒诞的、关于灵魂碎片跨越生死界限的希望，竟然真的……照进了一丝微光？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林辰问，声音有些沙哑，“是萧烬的一部分……活过来了？还是一个全新的意识，只是不小心‘捡到’了这些碎片？”

“根据现有信息，无法断定其意识主体的本质。”K的回答严谨如故，“可能的情况包括：一，萧烬灵髓消散后，部分核心信息结构未彻底湮灭，以未知形式‘附着’或‘融合’进了当时恰好处于特殊状态（如‘生病’）的顾云帆的意识中，形成某种程度的‘共生’或‘主导影响’。二，顾云帆自身意识在形成或发展过程中，因某种极端条件（如地磁扰动、接近高灵能消散事件），被动‘接收’或‘共振’了这些游离的信息碎片，并将其整合进了自身的人格与能力基底。三，存在更复杂的、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意识连续性或转移机制。”

“但无论如何，”K强调，“顾云帆首先是一个法律和社会意义上的独立个体——‘顾云帆’。他所表现出的这些‘熟悉特征’，无论来源如何，目前看来是他自身意识活动的一部分，但未必会定义他的全部。他可能对自己的特殊性有所察觉（如经常性的‘既视感’、‘莫名熟悉感’），也可能完全懵懂无知。”

林辰默然。K的分析将情感上“萧烬归来”的狂喜拉回现实。顾云帆不是萧烬。他是另一个人，一个可能承载了挚友部分精神遗产的、特殊的陌生人。

“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林辰问，需要更实际的指导。

“风险与机遇并存。”K迅速切换至战术分析模式，“风险一：顾云帆本身可能因其特殊性，持续吸引观测网络及潜在敌对势力（如‘清道夫’或其代理）的关注。风险二：随着音乐项目深入，他无意识中复现的‘萧烬特质’可能增多，与你的‘钥匙’印记共鸣可能加强，可能引发更不可控的能量或信息扰动。风险三：你个人情感可能产生过度投射，影响理性判断和行动。”

“机遇呢？”

“机遇一：顾云帆可能是我们理解‘灵能’、‘意识印记’、‘遗产’与生命关系的一个活体研究窗口，价值无可估量。机遇二：如果他身上残留的‘碎片’包含萧烬的部分记忆或认知，可能为我们提供关于‘清道夫’、‘遗产’甚至你父亲失踪的、意想不到的信息线索。机遇三，”K顿了顿，“从纯粹情感角度，他的存在，或许能为你提供某种……情感上的慰藉和继续前行的额外动力，尽管这需要极其严格的界限管理。”

慰藉……动力……

林辰看着屏幕上顾云帆进入旧艺术楼的模糊侧影。是的，知道萧烬的某些部分可能以这种方式存续着，哪怕只是破碎的回响，也让他那颗在黑暗中负重前行的心，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和……牵绊。

但他必须冷静。

“策略调整。”林辰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第一，调查优先级再次提升。不惜一切代价，弄清顾云帆‘生病’和休学期间的真相，以及云山市当时是否发生过任何超常事件。第二，在音乐项目中，我的近距离观察目标增加：评估顾云帆对这些‘熟悉特质’的自我认知程度，尝试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进行极其温和的、非指向性的‘记忆触发’测试，观察反应。第三，加强保护。顾云帆的安全必须纳入我们的防护体系，制定针对不同威胁来源（观测网络、‘清道夫’、其他势力）的应急方案。第四，”他深吸一口气，“我个人需要建立明确的心理边界。顾云帆是顾云帆。我可以因他所承载的碎片而关注他、保护他，但绝不能将他视为萧烬的替代或延续。这是对他、对萧烬、也是对我自己的尊重。”

“策略更新已记录。”K快速操作着，“心理边界的建立至关重要，建议进行定期的自我状态评估。另外，关于‘记忆触发’测试，必须设计得极其巧妙自然，避免任何可能引发其意识混乱或警觉的刺激。建议从音乐本身的、非个人化的历史或技术话题入手。”

林辰点头同意。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复杂，行走在情感与理智、希望与危险、保护与探寻的钢丝上，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的内心和控制力。

晚上九点，大学宿舍。

林辰完成了一次深度冥想，将傍晚经历带来的所有情绪震荡——震惊、确认后的复杂悸动、对未知的忧虑、以及那一丝不该存在却顽强滋生的温暖——都缓缓沉淀、封存。眉心印记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而冰冷。

王浩依旧在与游戏鏖战，陈墨的床铺空置如常。

林辰躺到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他拿出那部改装过的学生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点开了那个三人项目群。

叶小雨在半小时前分享了几张她处理的气压数据可视化图表，色彩斑斓，像抽象的艺术画。顾云帆在十分钟前回复了一句：“图表很直观，压力梯度变化清晰，可以对应和弦紧张度的渐进变化。”

很专业，很平常的交流。

林辰看着顾云帆那个简单的默认头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傍晚那悠扬又带着实验色彩的琴声，还有那句轻轻的、带着遗憾的“还是差一点……”。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打字，发出了一条看似寻常的项目跟进信息：「关于岩石声音采样，我查了一些资料，不同矿物硬度和结晶方向会影响高频谐波分布，可能需要针对性选择采样点和敲击方式。明天我可以带一个简易的声谱仪过去，方便现场分析。」

很快，叶小雨回复了一个“太好了！”的表情。

顾云帆的回复稍晚一些，大约一分钟后：「谢谢。声谱仪会有帮助。另外，我下午尝试了一些钢琴音色与电子音效的叠合思路，感觉可以模拟数据流动中的‘突变点’，明天也可以一起讨论。」

他的回复依旧礼貌、简洁、聚焦工作。仿佛傍晚那个在旧琴房里沉浸于个人音乐世界、流露出与逝者神似低语的人，只是林辰的幻觉。

林辰盯着那条回复，浅棕色的瞳孔在手机屏幕光下，幽深难测。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顾云帆就像一枚拥有复杂切面的水晶。在公开的、社交的、项目的阳光下，他反射出的是属于“顾云帆”这个个体的清晰光彩：认真、有才华、稍显内向。但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在某些特定的角度下，他却会折射出来自遥远星光的、破碎而熟悉的虹彩。

而现在，林辰知道了这个秘密。

他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夜色深沉，观测网络的脉冲在意识底层恒定流淌。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宿舍里，刚刚回复完消息的顾云帆，却并没有立刻去做别的事情。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了他面前摊开的一本空白五线谱本。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的群聊记录。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并没有聚焦在谱纸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傍晚自己弹奏的琴声，还有那句不自觉说出口的“还是差一点……”。

差一点……到底差在哪里呢？

他明明感觉那个改编思路是对的，那些和声变化也是他“听”起来最舒服的，可就是到了某个地方，总觉得隔了一层薄纱，无法完全抵达心中那个模糊却强烈的“完美”标准。

那种感觉……很熟悉。好像以前也经常这样，为了一个音符、一段过渡，反复折腾，直到找到最对的那个“点”。

可是，以前什么时候呢？高中？他记得自己高中时虽然喜欢音乐，但并没有如此执着地创作和改编过古典乐……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和困惑。大概是想太多了，最近太投入这个项目了。

他拿起铅笔，准备在谱纸上记录下刚才想到的音色叠合思路。笔尖落下，画出的却不是一个音符，而是一条流畅的、带着微妙起伏的曲线。

像一段旋律的轮廓。

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无意识画出的线条。

这线条……看起来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皱起眉，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心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被遗忘许久的……惆怅。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