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课堂上的低语(1/2)
九月五日上午八点四十分,地质学教学楼三层阶梯教室。
林辰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是经过考量的选择——视野能覆盖整个教室和前后门,离窗户有一定距离(避免成为狙击目标),靠近紧急出口指示牌(实际通道在讲台侧面),且前后左右都有其他学生,既不过于显眼,又能利用人群作为缓冲。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先确认了教室环境:前后两个监控摄像头(常规教学监控,无音频),窗户锁扣完好,消防器材位置,讲台多媒体设备型号(老旧款,无无线投屏功能)。然后,他选择这个座位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取出笔记本、笔,以及那本《地质学导论》。
陆续有学生进入教室。这是一门面向全校的选修课《地球科学概论》,选课人数大约八十人,此刻上座率约七成。学生构成混杂:大一新生出于好奇或凑学分,高年级学生可能为了补足通识课学分,也有少数真正对地质感兴趣的人。
林辰的目光低垂,看似在预习课本,实则通过眼角的余光和轻微侧头,快速扫视着进入教室的每一个人。
前排几个女生正热烈讨论昨晚的综艺节目;左前方两个男生在交换游戏账号;右侧过道那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独自坐着,正快速翻阅一本厚厚的地质图册;后排有几个学生已经趴下补觉。
看起来都很正常。
八点五十五分,教授走进教室。
教授姓赵,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皮质公文包。他走上讲台,放下包,打开多媒体电脑,动作从容不迫。
林辰在K提供的资料里见过这位赵教授的简介:赵明远,地质学院副院长,专攻古气候与沉积学,发表过不少有影响力的论文,性格严谨,教学认真,但据说有些古板,不太喜欢学生在课堂上使用电子设备。
“同学们好。”赵教授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晰,“欢迎选修《地球科学概论》。我是赵明远。这门课将带你领略地球四十六亿年历史中的壮阔篇章——从星云凝聚到大陆漂移,从生命诞生到人类出现。我希望通过这门课,你们不仅能记住几个地质年代或岩石类型,更能建立起一种‘深时’的视角,理解我们脚下的星球是如何在漫长时光中塑造成今天的样子。”
开场白简洁有力。有几个原本在玩手机的学生抬起了头。
“今天是第一讲:地球的起源与早期演化。”赵教授打开PPT,第一页是浩瀚的星云图,“我们从头开始。”
课程正式展开。
赵教授的讲课风格确实如资料所述:逻辑清晰,资料详实,语言平实但偶尔会冒出几句富有诗意的比喻。他讲述着太阳系形成初期的混沌碰撞,原始地球的岩浆海,月球的诞生(巨型撞击假说),早期大气与海洋的形成……
林辰认真地听着,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但大部分注意力,其实在调动脑海中的玉琮数据。
他在进行一项艰难的并行处理:一边接收赵教授讲授的、基于现代地球科学的研究结论,一边在意识深处“翻阅”那些来自玉琮的、关于同一时期地球环境的“原始观测记录”。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赵教授讲到“冥古宙末期,地球表面温度逐渐下降,原始地壳开始形成”时,林辰的意识中,对应的玉琮数据片段自动浮现——那并非文字描述,而是一组组关于“行星表面热辐射通量”、“大气成分比例变化”、“固态物质覆盖率增长”的冰冷数值和波动曲线。数据的时间分辨率极高,跨越数亿年,记录着每一次微小的温度起伏、每一次大气成分的微妙调整。
两者大部分内容能够对应:温度下降趋势一致,固态地壳出现的时间窗口大致吻合。但玉琮的数据揭示了更多细节:比如,温度下降并非平滑曲线,而是存在一系列剧烈的、周期性的“骤冷-回温”脉冲,每次脉冲都伴随着大气中某些特定惰性气体同位素比例的突变。又比如,最早形成的固态地壳成分,与目前地球上发现的最古老锆石记录存在细微差异——玉琮数据显示,最初的地壳中某种轻稀土元素丰度高出理论值17%。
这些差异,可能是观测误差,可能是数据解读方式不同,也可能……意味着现代地球科学对那段遥远岁月的认识,还存在空白或偏差。
林辰不动声色,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快速记下这些“差异点”。
课程继续进行。
赵教授讲到“太古宙,生命起源的摇篮”。他展示了叠层石的图片,讲述了原始海洋中有机分子如何自组织,最终诞生了最初的生命形式——原核生物。这是地球历史中革命性的一刻。
而林辰脑海中的玉琮数据,在这一时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之前的记录大多是物理参数:温度、压力、成分、辐射。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玉琮的时间标记约为35亿年前),数据流中开始夹杂一种全新的记录类型——一种极其微弱、但规律性很强的能量波动信号。
这种波动不同于星球内部的放射性衰变或地磁活动,也不同于来自太阳或其他恒星的外部辐射。它更“有序”,频率集中在某个狭窄的波段,振幅随时间缓慢增强。更关键的是,波动的空间分布显示出明显的“热点”——主要集中在当时的浅海区域,尤其是海底热液喷口附近。
玉琮数据没有对这些波动进行任何标注或解释,只是忠实地记录下了它们的强度、频率、位置。
但林辰本能地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生命活动”在能量层面的最初印记。
原始生命的新陈代谢、群体感应、甚至最基础的信息传递,是否会产生某种可探测的能量特征?而玉琮这样的高灵敏度观测节点,是否捕捉到了这些亿万年前的生命脉动?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玉琮记录的不仅是地球的“体检报告”,更是生命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的“能量日记”。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继续记录。
赵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生命一旦诞生,就成为了改变地球面貌的重要力量。蓝藻的光合作用逐渐改造大气,富氧环境的出现为更复杂的生命形式铺平了道路。地球的历史,从此进入了生命与环境的协同演化时代。”
林辰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玉琮数据中,确实记录了大氧事件(GOE)期间大气氧含量的飙升曲线。但与教科书上平滑上升的图示不同,玉琮数据显示,氧含量的上升是阶梯式的,经历了至少三次大幅跃升和两次短暂回落。每次跃升都伴随着全球性的地磁极性反转加速,以及一次小规模的“恒星X-7亮度异常衰减”(又是织女星?)。
相关性?还是巧合?
林辰在笔记本上画下几个问号。
课程进入后半段,赵教授开始讲到“新元古代冰期”——也就是着名的“雪球地球”事件。他展示了冰川沉积物的证据,讲述了地球如何几乎完全被冰雪覆盖,生命如何在极端环境中幸存,以及冰期结束后生物多样性的爆发。
“关于雪球地球的成因,目前仍有争议。”赵教授推了推眼镜,“主流假说认为,可能与当时大陆板块聚集在赤道附近,导致硅酸盐风化作用增强,消耗大量二氧化碳有关。也有学者提出,可能与太阳亮度变化、或地球轨道参数改变有关。但无论如何,这事件深刻影响了后续生命演化的轨迹。”
这时,林辰脑海中的玉琮数据,出现了一段异常清晰的记录。
时间标记:约7亿年前至6.3亿年前(对应新元古代冰期)。
记录内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关于“行星反照率”(地表反射太阳辐射的能力)的急剧升高曲线,与冰川扩张完美吻合。同时记录了大气二氧化碳浓度的暴跌。
第二部分,则是一组奇特的“外部输入”数据。
那是一系列来自地球之外的、高频高能粒子流和电磁脉冲的记录。源头方向分散,但主要集中来自两个天区:一个是猎户座方向(年轻恒星形成区),另一个……指向织女星方向(再次出现)。
这些外部输入的能量强度并不足以直接导致全球冰期,但它们出现的时间点,恰好与冰期开始、几次冰层最大扩张期、以及最终解冻期的关键转折点高度重合。
就好像……有某种来自星空的力量,在“雪球地球”事件中,轻轻地推了几把。
是自然的天文现象?还是……
林辰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他不敢继续深想,只是将这段记录的关键特征速记下来。
上午的课程在十点二十分结束。赵教授布置了阅读任务,宣布下课。
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林辰也合上笔记本,将笔插回口袋,背起背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嘈杂。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一上午的高强度并行思考,让他感到精神上的疲惫。不仅要听讲、记录、伪装,还要在意识深处与跨越数十亿年的数据海洋搏斗,并时刻警惕周围可能存在的窥视。
他深呼吸几次,调整状态。
接下来,要去图书馆。利用学术资源,进一步核实和深化刚才在课堂上发现的那些“差异点”和“异常记录”。
大学图书馆是一座七层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林辰刷卡进入,一股清凉的、混合着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楼是服务台和报刊区,二楼以上是各类书库和阅览室。他根据指引,找到了地质学相关的书架区域——位于四楼东侧。
这个区域相对安静,只有寥寥几个学生。书架高大密集,分类清晰:普通地质学、矿物学、岩石学、构造地质学、古生物学、地球化学、地球物理学、第四纪地质学、环境地质学……还有大量的期刊合订本和专题论文集。
林辰先走到“古气候与全球变化”的书架前。
他需要查找关于“新元古代冰期”的最新研究,特别是关于外部因素(如宇宙射线、太阳活动、星际物质)可能影响的讨论。赵教授在课上提到过,这方面的研究比较边缘,但确实有学者在探索。
他很快找到了几本相关的专着和论文集。抽出其中一本《雪球地球:谜团与争论》,又拿了一本《天文气候学导论》,然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翻开书,文字和图表在眼前展开。林辰快速浏览目录,找到相关章节,开始阅读。
现代科学对“雪球地球”的研究已经相当深入。除了主流的大陆分布-风化作用假说,确实有一些论文探讨宇宙射线通量变化可能通过影响云层形成或大气化学过程来调制气候,也有研究讨论太阳系穿越银河系旋臂时可能遭遇的星际物质密度变化对地球气候的长期影响。
但这些研究大多停留在理论建模或间接证据层面,缺乏直接观测数据支持。
林辰将书中的关键论点与自己脑海中玉琮记录的“外部输入”数据进行比对。
时间节点上,书中提到的一些“宇宙射线增强期”或“星际物质密度增高期”,与玉琮记录的高能粒子流和电磁脉冲出现时间有部分重叠,但匹配度不高。玉琮记录的事件更集中、更强烈,且明显指向特定天区(猎户座、织女星)。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玉琮的记录更精确,捕捉到了现代科学尚未发现的特定天文事件;二是玉琮的记录本身存在某种偏差或误读,比如它可能对特定方向的信号更敏感。
林辰更倾向于前者。
他继续翻阅,又找到几篇关于“地球早期生命能量特征探测”的前沿论文。这些论文主要讨论如何通过分析古老岩石中的同位素异常或矿物微结构,来推断早期生命的代谢活动。其中一篇提到,理论上,足够规模的原核生物群落,可能会产生微弱的生物电场或化学信号,但以现有技术几乎无法探测。
而玉琮,在35亿年前,就记录下了那些规律的能量波动。
如果这些波动真的与早期生命活动有关,那么玉琮的数据,将彻底改写我们对生命起源和早期演化的认知。
林辰感到一阵兴奋,但立刻压制下去。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他需要更多佐证。
他合上书,走到期刊区,找到最新一期的《地质学》(Geology)和《前寒武纪研究》(Pre Research),快速翻阅目录。有几篇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篇是关于“太古宙海洋化学环境重建的新模型”,另一篇是“锆石微量元素对早期地壳演化的指示意义”。
他拿着期刊回到座位,仔细阅读。
第一篇论文提出了一个基于新发现的古老沉积岩数据建立的海洋化学模型,认为太古宙海洋的pH值和某些离子浓度与之前认知有差异。林辰将论文中的模型参数与玉琮数据中的“海洋化学成分记录”(这部分数据他之前只是粗略浏览)进行比对,发现玉琮数据更支持这个新模型。
第二篇论文分析了来自格陵兰和澳大利亚的古老锆石,发现其中某些微量元素的比值异常,暗示最早期的地壳可能经历过一种目前未知的、高能量密度的“预处理”过程。论文作者推测,这可能与早期地球更强烈的内部热流或更频繁的陨石撞击有关。
但林辰看着那些微量元素异常的模式,忽然想起了玉琮数据中,关于“原始地壳轻稀土元素丰度异常”的记录。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玉琮记录的“异常”,是否就是论文中提到的“预处理”过程的痕迹?
线索在一点点拼凑。
虽然每一条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或误差,但当这么多“差异点”和“异常记录”聚集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时,巧合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玉琮提供的数据,很可能揭示了地球早期历史中一些被现代科学忽略或误读的关键细节。
而这些细节,或许正是“清道夫”这样的组织所觊觎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关于地球、关于生命、甚至关于宇宙运作规律的深层知识。
林辰正沉浸在思考中,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同学,你也对古气候感兴趣?”
转
林辰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印有地理图案的T恤和牛仔裤。他手里拿着一本《第四纪冰期旋回》,正站在林辰桌旁,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
林辰在脑中快速检索——这个男生刚才就坐在他左侧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也在看地质类书籍。他观察了对方大约十分钟,判断其大概率是地质专业的学生,行为自然,没有异常动作。
但现在,对方主动搭话了。
林辰保持平静,在手机上打字:“随便看看。我是大一新生,选修了地球科学概论。”
电子音响起。
男生恍然:“哦哦,赵老师的课是吧?我去年也修过,讲得确实好。”他指了指林辰面前摊开的《雪球地球》和那几本期刊,“不过你看的这些……有点深啊。大一就这么猛?”
林辰打字:“感兴趣,就多看看。”
“可以可以,有追求。”男生很自然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我叫张瑞,地质专业大二的。你呢?”
“林琛。地质大一。”
“本家啊。”张瑞笑道,目光扫过林辰面前的书籍和笔记本,“你刚才是在对比期刊上的数据和教科书观点?我看到你在本子上记东西。”
林辰心中微凛。这个张瑞,观察力不弱。他刚才确实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些玉琮数据与论文结论的比对要点,用的是简化符号,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可能会觉得奇怪。
他打字:“嗯,发现有些地方不太一样,就记一下。”
“很正常。”张瑞推了推眼镜,“地质学就是这样,新数据不断出来,老观点经常被修正。尤其是前寒武纪的研究,很多都是基于零碎的岩石记录和模型推测,争议很大。”他指了指《雪球地球》那本书,“比如这个,虽然‘雪球’假说现在被广泛接受,但关于冰期触发和终结的具体机制,吵了几十年也没定论。”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一个热心学长在分享经验。
林辰打字:“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我?我觉得可能是多种因素叠加。”张瑞显然对这个问题有过思考,“大陆分布、风化作用、大气成分变化这些内部因素肯定是主导。但外部因素……也不能完全排除。比如有研究说,太阳系当时可能穿过了一个星际物质比较密集的区域,影响了太阳辐射到达量。不过证据链还不完整。”
他的话,让林辰多看了一眼。
这个猜测,与玉琮记录的部分内容方向一致。
林辰打字:“你看过天文气候学的资料?”
“稍微看过一点。”张瑞点头,“毕竟地球不是孤立的,太阳活动、银河系环境,长远来看都会产生影响。只是时间尺度太大,很难找到确凿证据。不过……”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我听说,有些研究机构在尝试用非常规方法寻找线索。”
“非常规方法?”林辰打字。
“嗯。比如分析古老冰芯或沉积岩里可能保存的宇宙尘埃成分异常,或者寻找同时期其他行星的气候记录进行对比。甚至……”张瑞的声音更低了,“有人提出,也许地球早期经历过一些我们现在无法理解的‘特殊事件’,留下了隐藏的痕迹。”
特殊事件。隐藏的痕迹。
这两个词,让林辰的警惕瞬间拔高。
他打字:“什么意思?”
“就是一些超出常规地质过程的东西。”张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比如说,有没有可能,在远古时期,地球受到过来自地外的高能量影响?不是普通的小行星撞击,而是更……定向的、有规律的能量输入?这可能解释一些地球化学和古地磁记录的异常。”
林辰的心跳开始加速。这个张瑞,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学术上的奇思妙想?
他打字:“这听起来像科幻。”
“科学和科幻的界限有时候很模糊。”张瑞笑了笑,“一百年前,大陆漂移说还被当成科幻呢。现在呢?板块构造是地质学的基石。所以,保持开放心态很重要。”他看了看林辰的手机,“你是用这个交流?声带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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