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离别·守望(2/2)
林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左臂的疼痛已经从尖锐转为持续不断的钝痛和麻木,每一次摆动都牵扯着神经,让他冷汗直流。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愿倒下的意志在支撑。脑海中的数据洪流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各种星图碎片、能量读数、无意义波动噪音混杂着之前的记忆和情绪,翻腾不休,让他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他只能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远离危险,向高处走,寻找隐蔽处。
终于,在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后,他找到了一处位于岩壁凹陷处、被茂密藤蔓完全遮蔽的小平台。这里位置相对较高,视野开阔(透过藤蔓缝隙),背靠岩壁,易守难攻。他几乎是爬着钻进去的,一进去就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剧烈的喘息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他仰面躺着,透过藤蔓缝隙,看着外面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挣扎。
不能睡……至少,要先处理伤口,补充能量,确认安全……
他强迫自己侧过身,用还能活动的右手,颤抖着打开背包,取出医疗包和最后一点高能食物。处理左臂伤口的过程如同酷刑,消毒时的刺痛让他几乎咬碎牙齿,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下。简单的固定后,他又强迫自己吞下黏糊糊的能量胶和压缩饼干,喝了几口过滤过的山泉水。
做完这些,他已经虚脱得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强撑着,将那个从岩壁上取下的、如今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玉琮拿了出来,放在面前。
触手冰凉粗糙,沉甸甸的,带着山石的质感。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磕碰的缺损,刻痕模糊难辨。任谁看到,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件残破的、不知哪个年代遗落山野的普通石器,甚至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奇石。
只有林辰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它曾爆发出何等惊人的能量和光芒,并将一股跨越漫长时空的古老数据,强行灌入了他的脑海。
他轻轻抚摸着玉琮冰冷的表面,眉心印记传来一阵平稳的温热,仿佛在与这件沉睡的古物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他能感觉到,玉琮内部那庞大的数据流并未消失,只是重新归于极度深沉的“沉寂”,那道负责记录的“程序烙印”也再次进入休眠,等待下一次被正确“调谐”唤醒。
而他自己意识中,那些被强行塞入的数据碎片,正在缓慢地沉淀、归类。大部分内容对他而言如同天书,根本无法理解。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那份“存在感”,那种与Eos、与“知识核心”、与萧烬同源的古老“能量底色”,以及玉琮作为“观测记录仪”的基本功能性质——已经清晰地烙印下来。
这不是武器,不是藏宝图,而是一份记录,一个证据。证明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的遥远年代,曾有更高层次的文明目光,投向过这片星空,这颗星球。它们留下了观察的“眼睛”,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和环境的变迁。
“清道夫”想要它,是为了研究这古老文明的技术和踪迹。“捕光者”想要它,可能是误以为其中蕴含力量或宝藏。
而对林辰而言,它的价值在于印证与联系。它印证了父亲当年的直觉并非空穴来风,印证了Eos并非孤立存在,印证了星空之下存在着更加古老和宏大的叙事。它也将父亲、Eos、萧烬、乃至他自己,与这条跨越亿万年的文明观察链,隐隐联系在了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琮重新包好,放入背包最内层。然后,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梳理脑海中那些杂乱的数据碎片,同时运转那粗浅的能量循环观想,修复身体的创伤和消耗。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阳光逐渐变得明亮温暖,驱散了林间的寒意和部分湿气。鸟鸣声重新变得清脆。
当林辰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正午时分。虽然依旧疲惫,伤口疼痛,但精神恢复了不少,脑海中的数据碎片也基本沉淀下来,不再剧烈翻腾。他检查了一下通讯设备(经过特殊防干扰处理),依旧没有信号,但设备本身完好。他按照约定,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经过加密的“安全,定位”信号(利用设备内置的卫星定位模块,但只发送坐标代码,不包含其他信息),然后迅速关闭。
他不知道K能否收到,何时能收到,但这是他们约定的联络方式。
做完这些,他透过藤蔓缝隙,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下方是茂密的丛林,远处山峦起伏,看不到任何人烟或道路的痕迹,也看不到追兵的影子。暂时是安全的。
他开始思考下一步。
直接带着玉琮返回与K汇合,是最稳妥的选择。但西南山区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清道夫”在这里有活动,而且显然对玉琮志在必得,损失了两个人(虽然可能没死,但至少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捕光者”残党也在活动,虽然被“清道夫”清除了两个,但难保没有其他人。
他现在状态不佳,独自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区域,风险极高。
或许……可以暂时隐藏起来,等待K的接应,或者等待“清道夫”和“捕光者”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
他正权衡着,忽然,眉心印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波动。
不是预警,也不是对同源能量的共鸣。更像是一种……被动的信息接收?仿佛有某种极其微弱、特定的能量频率信号,正在尝试“触碰”或“扫描”印记所在的频段?
林辰立刻屏息凝神,集中精神感知。
波动非常非常弱,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或者被重重阻隔。他无法解读其中的信息,甚至无法完全确定这是人为信号还是某种自然能量现象。
但印记的“反应”是真实的。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清道夫”还有其他的追踪手段?能够远距离扫描印记特征?还是说,这山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与“灯塔”遗产相关的东西或存在,在散发信号?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里都不再安全了。
必须立刻离开!不能停留!
他迅速做出决定。不再等待,立刻向东南方向移动——那是他判断中,相对远离“清道夫”可能的主要活动区域(基于之前的感应和遭遇方向),且可能更容易找到隐蔽小路或接近有人烟地带(获取补给和情报)的方向。
他检查了装备和伤口固定,将玉琮贴身藏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再次踏入了危机四伏的丛林。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谨慎,感知提升到极限,充分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藏身形,同时不断调整着能量遮蔽的强度,努力将自己“融入”环境。
孤独的逃亡,再次开始。但这一次,他的背包里多了一件来自星空的古老见证,他的脑海中多了一片庞杂的时空数据,他的心中,则燃烧着完成了一项重要承诺(尽管是K执行的)后,稍稍减轻却依旧沉重的责任,以及对远方同伴的牵挂。
山林沉默,前路未知。
而他,必须走下去。
七天后。
城市边缘,另一个经过周密准备、与之前毫无关联的新安全屋。
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遮挡了所有光线。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过滤着可能存在的任何探测信号。房间内陈设简单,但各种经过伪装的监控和防御设备一应俱全。
林辰靠在简陋的床铺上,左臂打着结实的石膏固定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种历经生死沉淀后的深邃。
床边的椅子上,K正在仔细查看一台便携医疗扫描仪上显示的林辰骨骼愈合模拟图。
“骨裂,伴有轻微错位,但处理及时,固定良好。愈合情况比预期好。以你的体质,加上……”K顿了顿,看了林辰眉心一眼,“……特殊因素的辅助,再有两到三周,应该可以拆除固定进行康复训练了。其他皮外伤已无大碍。但精神损耗需要时间,那些强行塞进你脑子里的数据……”
“还在消化。”林辰接口,声音有些沙哑,“大部分无法理解,像在看天书。但基本性质已经明确。那玉琮,是一个古老文明的自动化观测记录节点。‘清道夫’要的是它本身和可能关联的网络信息。”
K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调出一些资料。“与你带回来的实物初步检测结果吻合。材质非地球已知任何玉石或岩石,内部微观结构极其复杂,含有无法解析的能量滞留痕迹。目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所有我们已知的常规能量刺激均无反应。看来,没有正确的‘钥匙’和特定条件,它就是个‘石头’。”
他转向林辰:“你意识里那些数据,虽然现在无法解读,但价值可能无法估量。那是跨越漫长岁月的原始观测记录,或许包含了太阳系乃至邻近星域环境演变的宝贵信息。未来,随着你对‘知识核心’理解的加深,或许能逐步破译。”
“未来……”林辰低声重复,目光投向虚空,“K,旧港区那边……顺利吗?”
“非常顺利。”K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放松,“寄语准确投送,现场反应符合预期。装置自毁彻底,未留下任何可追踪痕迹。萧烬的第一个遗愿,已经完成。他的光,以另一种方式,传递下去了。”
林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那块关于萧烬的、最沉重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一丝。悲伤依旧,但多了慰藉。他知道,那些“星星”们,会带着那份寄语,继续他们各自的人生,散发自己的光。这或许,就是萧烬最希望看到的。
“谢谢。”他低声说。
K摆了摆手,表示无需客气。他调出另一个屏幕,上面是复杂的星图和能量波形分析。“现在,说说我们面临的新情况。”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根据你带回的信息,以及我这几天对西南山区后续卫星图像和零星情报(非常有限)的分析,‘清道夫’在你逃脱后,似乎加强了对那片区域的秘密搜索和封锁,但动作很隐蔽,似乎在避免引起更大注意。‘捕光者’残党的活动迹象在冲突后明显减少,可能被吓退了,也可能在暗中酝酿。”
“另外,”K调出一份加密情报摘要,“我动用了几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调查了你父亲当年考察报告中提到的、那个保管玉琮的老祭师‘山外朋友’的线索。进展缓慢,但有一个模糊的指向——老祭师在去世前几年,似乎与一个当时在西南地区进行民俗文化研究的海外华裔学者有过较深入的接触。那位学者在玉琮事件(滑坡搬迁)前后离开了中国,之后行踪不定,近十几年几乎没有公开活动。名字叫……陈观云。”
“陈观云?”林辰记下了这个名字。
“此人背景复杂,学识渊博,对西南少数民族古文化和神秘学有很深研究。如果他真的从老祭师那里得到了关于玉琮或其他类似遗物的信息,甚至可能得到了实物……那么,他的失踪或隐匿,或许并非偶然。”K分析道,“这可能是另一条潜在的线索,但追查起来难度极大,且风险未知。”
林辰默默点头。线索似乎总是这样,刚露出一角,又引向更深的迷雾。
“最重要的是这个。”K调出了最后一份,也是加密等级最高的文件,“在你返回的途中,我持续监控着那个疑似‘清道夫’的微弱扫描信号。信号在你进入这片城市区域后消失了。但就在昨天,我设在近地轨道几个‘垃圾’卫星上的被动感应器,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但能量特征与‘埃洛斯’提供的‘清道夫’高层通讯特征高度相似的加密广播信号。信号内容无法破译,但根据发射源方位和功率推算,它并非指向地球,而是……指向深空,大致方向,与你意识中‘星图坐标’所在的扇区,有部分重叠!”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清道夫”在向深空发送信息?报告这里的情况?还是……在呼叫支援?或者,与“灯塔”文明的“观察期”有关?
“这意味着,‘清道夫’不仅在地球活动,他们与外星系很可能保持着联系。”K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的对手,是一个真正的跨星际组织。地球上的行动,可能只是他们庞大网络中的一个环节。而Eos遗产,以及玉琮这类遗物,显然是他们的高优先级目标。”
压力,如同无形的穹顶,再次笼罩下来。他们不仅仅是在和地球上的神秘部队周旋,更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跨越光年的、关于古老文明遗产的争夺与博弈之中。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低微的运行声。
良久,林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所以,我们没有退路。‘知识核心’必须尽快掌握,‘钥匙’的运用需要深化,玉琮数据的破译要提上日程,陈观云的线索需要谨慎追查,对‘清道夫’的监控必须加强。还有……‘星图坐标’,我们必须尽快理解它真正的意义和可能引发的后果。”
他看向K:“我们需要一个更长远、更系统的计划。不能再被事件推着走。”
K点了点头:“我同意。蛰伏与学习的阶段,必须更加高效和有针对性。我会重新规划我们的训练、研究和情报网络建设。安全屋体系也需要进一步升级和扩展。另外,关于你个人的身份和掩护,也需要重新设计,更加稳固。”
两人开始就未来的具体规划进行详细的讨论,从每日的学习训练科目,到不同领域(能量操控、信息破译、格斗体能、伪装潜伏)的进度目标,再到情报网络的搭建步骤和安全屋的轮换方案……
气氛严肃而务实,仿佛两位将军在战役间隙,谋划着下一阶段的战略。
当初步框架确定时,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芒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今天就到这里吧。”K看了一眼时间,“你需要休息。伤愈之前,禁止进行任何高强度训练或能量实验。”
林辰没有反对。他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K收拾好设备,准备离开房间(他们现在分住相邻的两个隐蔽单元,通过加密内部通讯联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关于萧烬的第二个承诺……”K的声音很轻,“‘等我,以更好的样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辰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眉心。那里,温热恒定。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还是印记深处埋藏的、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
他抬起头,看向K,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会继续前行,做好我该做的一切。如果有一天,那个‘更好的样子’真的会出现,我希望那时的我,已经足够强大,足够值得。”
K深深地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房门轻轻合拢。
安全屋内,只剩下林辰一个人,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他躺回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目光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思绪纷飞。
父亲的智慧,萧烬的牺牲,Eos的遗产,玉琮的记录,清道夫的威胁,星空的坐标,观察期的未知,粉丝们的微光,K的并肩,自己的道路……
一切的一切,如同浩瀚星海中旋转的星辰,既混乱,又隐隐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轨迹。
离别,已经完成。悲伤化作了前行的基石,爱化作了守护的力量。
而守望,才刚刚开始。
对逝去之人的守望。
对未竟之事的守望。
对自身成长的守望。
对文明火种的守望。
对浩瀚星空的守望。
路还很长,危机四伏,迷雾重重。
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最初那个迷茫的追索者。
他是继承者,是守护者,是探索者。
他关闭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适合沉思的黑暗。
只有眉心的那点温热,在黑暗中,如同永不熄灭的微小星辰,静静闪烁,陪伴着他,也指引着他,望向那注定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可能的未来。
而在那未来深处,或许,真的有一场跨越了生死与形态的、更加美好的重逢,正在时光的彼岸,悄然等待。
(第一百四十章 完)
【第七卷《朝露曦兮·离别》终】
【最终悬念/第八卷预告:林辰获得的玉琮数据中,是否隐藏着关于“灯塔”文明起源或目的的更深秘密?陈观云究竟知道什么?他现在何处?“清道夫”向深空发送的信息内容是什么?会引来何种后果?“星图坐标”何时会被激活?激活后会面对什么?萧烬“以更好的样子归来”的承诺,是否与“知识核心”的深层应用、玉琮的奥秘,或“观察期”的最终测评有关?林辰与K将如何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布局,在星际势力的阴影下,守护遗产,探寻真相,并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通往星空的道路?】